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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睿智 | 秋末澡屋
    2021年07月15日 16:48 來源:中新網重慶

      

      這個女人的舉止優雅而神秘,擁有讓人融化其中的魔力,卻又使我感到陌生和冷漠。

      我穿上棉質睡衣,靜靜站在她身后,幾乎脫口而出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

     

      炎 一

      秋天,我從北方出發。

      但凡人要在這世間活著,總是要干點什么營生才行。至于這行當的品類,便光怪陸離、無所不包。尋常工作者便不提。我曾在江蘇見過一個在鄉間行走,混跡在各個養雞場,被稱作“小雞性別鑒定師”的人,專門通過觀察小雞肛門的形狀,區分小雞性別,以便有針對性地飼養小雞。我也在內蒙古見過叫做“扶羊人”的村民,其工作就是在下雨天之后滿農場轉悠,看見倒在地上的羊,就過去扶起來,然后把羊毛上的水擠干——因為有些羊身上厚實的毛吸收了太多雨水,身體沉得站不起來。

      除了謀活著的人之外,便是流浪者。流浪者分兩種,一種是頗有些家世的人,不愿為世俗凡務所累,故而流浪,游戲人生,或周游列國或翻山越嶺或詩情畫意或酒色音律皆無可厚非。另一種,則是雙手空空、又全無牽掛的人;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但無論他去到哪里,對他自己還是對那個地方而言,似乎都不會帶來什么不同。

      后者便如同我。

      在來到這里之前,我已經把自己折騰得非常疲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像身邊所有人說的那樣,把愚蠢這門學問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但是不管怎樣,我最后還是找到了這個看起來需要我到來的地方,這鼓勵讓我發自肺腑地松了一口氣,幾乎就抽泣著跪倒在這海邊了。

      曾經莊嚴的威海衛守護在大陸海岸線的最東,東海的腹地,除了不大的港口之外,有新城老街兩個部分,吐納著既古老又現代,既淳樸又繁雜,既親切又遙遠的復雜空氣。我途經那城市,在可以喝酒的地方流連,又在幾輛小巴士之間輾轉了數次,最終才來到這座小鎮;稍微恢復一些清醒意識的我,又再一次迷失了方向。

      小鎮緊靠著大海,背后有幾座高低不一的山,這些山脈離小鎮都很遠,在天氣極其晴朗的時候,才能從鎮上勉強眺望它們的樣子——而大多數時候,它們都顯得十分模糊。

      我剛來到這海邊小鎮的時候,鎮上人并不多,也就幾百來戶人家。那時候還是初秋的時分,很干凈,偶爾會有暖日懸在海上,傍晚的時候最終會落在“生氣崖”那邊的沙灘后面。那時候這海邊的風還不像如今這深冬的風般寒冷透人骨髓,因此那會兒我并沒有像現在這般意識到,在這里定居下來,也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我會像這樣說那是因為,窗戶外面的風呼呼地吹個不停,客廳里那扇大玻璃窗看起來很精致,可是有一面窗沿的縫結合得不夠嚴實,風吹到那里“嗚嗚”地響。多虧小鎮的煤賣得便宜,我把屋子里的暖氣燒得很足,所以我在廚房煮空心粉的時候,還會有閑心看窗外幾根粗壯的竹子被風羞辱著,以至于惱羞成怒地在空中胡亂鞭打。

      我居住的屋子在鎮子不起眼的一角,這里以前是所小小的私人院落,從外面看起來只是一般的農家院子,只是院內被原主人精心布置過,這屋子里造型古樸,有我喜歡的傳統味道,干凈而且典雅,可以看出原主人的品位?蛇@里除了那只貓以外,就我一個人住。小客廳里的老時鐘滴答亂響,我身體和內心疲憊又痛苦,若不是帶著些許的使命而來,我也許會懷疑自己在經歷長途的旅行跋涉之后,又獨自定居在這里,忍受這番孤獨,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了不總是想起我曾經的妻子,我有時會刻意想著那女人。我不僅僅想著和她做那個事,盡管她曼妙而濕潤,而我又十分落寞。我有些思念她坐在很高的高腳椅上,對著畫板,光著腳,左腳輕輕搭在右腳踝上,一手握著畫筆,一手抱著貓的樣子。

      那女子上一次來找我,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按照之前的慣例來看,這算得上是一件反常的事情。她總會來把她的貓帶走,因為不知何故,那只貓總喜歡遛彎到我家里來,它那么胖,以至于來了之后就懶得走,一直到女主人來把它帶回去為止。

      兩個月前她第一次來我這里的時候,還是一個溫和的午后,聽她自己說,已經找了貓好幾天。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彼囟⒅。

      “是貓自己來的!蔽医忉屩。

      她穿著赭紅色的大外套,戴著藍白相間的大圍巾,穿著高跟鞋。她的氣質看起來一點也不象是本地人。

      “我知道,”她溫和地說,“這貓最近有些奇怪。它很愛我,但就是不喜歡呆在我家里!

      “很愛您?”

      “是的,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矛盾,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彼f的話有些奇怪,但是她說話的樣子一點不讓人感到奇怪。 

      “您從哪來?”我把她請進屋子里,她在茶幾旁邊的天鵝絨地毯上坐下,貓跳到了她的肚子上。

      “我就住在鎮子上,離這兒倒不算遠,只是我沒想到貓會跑到這里來!

      “貓是很隨性的動物,貓走丟也是常有的事!

      “這話是真的,不過我覺得它或許喜歡你這地方!

      “是嗎?”

      “院子很別致!

      “也許吧。其實這里并不是我的家,這是房東留下的屋子!

      她點點頭。

      “喝點葡萄酒暖暖身子?”

      “謝謝!

      我從書柜旁的酒櫥里取酒的時候,借著機會看了看這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子。她眉目舒展而清秀,一副無所憂慮的樣子,讓我感到親切。

      她把外套輕輕脫下來,放在沙發上,同時在沙發上坐下來。在這個過程中,她的頭隨著身體微微抬起,毛衣下面露出潔白的脖子,她姿態優雅,舉手投足間有種淡然和內斂,她身上的氣息讓我覺得,這是一個優雅溫和浸入到了骨子里的女人。

      她咂了一小口酒!澳绬?”她撫摸著貓。

      “嗯?”

      “到了下雪的天氣,您這里會被雪給埋起來的!

      “您以前來過這里?”

      她想了想說:“沒有。但是我能看出來!

      屋子放著約翰·施特勞斯的曲子,自從搬進來,我陸續聽著幾百首各國的交響樂。在這么寒冷的冬天里面,我最喜歡暖氣和音樂這兩樣東西,它們給我厚重的生活體驗,讓我渾身舒暢。

      “您是怎么看出來的?”

      “您這座屋子后面幾十米,就是無遮無擋的海邊懸崖,這邊的庭院又靠著一座不小的山丘。屋北面的小土坡把裹挾著大雪的海風驅趕到這里來,而您屋子正好是山下蓄積大雪的理想位置!

      “您分析得很有道理!

      “可是您這里環境不錯,也十分清靜,是個搞創作的好地方!

      “創作?“我有些吃驚。

      “您不要見怪。剛進門的時候,我就覺得您的看起來很像一個落魄的小提琴家!

      “莫不是因為我家里一直放著音樂?”

      “我覺得您給我的感覺像某個人!

      “民國時期那個拉二胡的瞎道士阿炳?”

      她聽了之后,輕輕抿嘴笑了一下。

      “阿炳很不錯,哈哈。他創作了《二泉映月》這樣水平的作品,可是跟他的外型相比,你的眼前少了一副墨鏡。我說的是小林大悟!

      “電影里那個后來去給死人化妝的小提琴手嗎?

      “那也是件美麗而嚴肅的事。人生就是為一次頓悟做的鋪陳,當一個人真正理解生命和死亡的時候,即使每日跟死人打交道,他身上的生命氣息也會漸漸濃郁,以至于到足以媲美他所創造的藝術的程度!

      “《入殮師》是又美又有哲理的電影?晌也皇窍裥×忠粯拥乃囆g工作者。跟您的氣質比起來,我只算是個粗人!

      她對我的話感到些許意外;蛟S她沒想到我能看出她身上不經意流露出的藝術氣質。

      繼而她說:“會選在您這樣地方過冬的人,除了暴發戶,就是藝術家!

      “或者是瘋子!

      “您說得沒錯!彼⑿χ臉幼,讓我的臉上似乎又感到了夏日的溫和海風。

      “今天打擾您夠多了!八戳耸直砗笸蝗徽f,”非常感謝您幫我照顧貓,它好像很喜歡這里,但很抱歉我不得不離開了!

      我站起來把她送到門口。她懷里的貓斜著眼瞪我,我猜其實是因為它臉上肉太多,眼睛擠得只剩下一條小縫。

      “您有空一定要到我那里去坐坐!彼鎰e說,“在毛冬青路上有間叫“秋末”的澡屋,天冷的時候,您可以過來泡個舒服的溫泉澡!

      我在那時候才知道,鎮上唯一的一家澡屋原來是她開的。

      我從小在遙遠的南方的城市里長大,那里有長江和蒼翠的大山,而我也總是在家里洗澡,沒有去澡屋泡澡的習慣。再者說,就我目前頹靡的狀態來看,我恐怕也沒有什么去外面溜達的閑心。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她發出這個邀請,是真誠地出于我為她照顧貓的感激,還是一句客套話。

      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我只有一次短暫的外出。我坐公交車去鎮上雜貨店購物,幾大包的東西讓我有些狼狽,但是我買回了足夠的食物和必需品之后,其他時間可以一直呆在家里。我并不會感到寂寞,因為在這里住了一個月以后,孤身一人對我來說,已經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我曾是個外科大夫。我從國外的醫學院畢業以后,在哈爾濱的一家醫院工作?晌液髞硎Я藰I。我不僅失了業,更是再也做不成醫生;原因是,我差一點聾掉了。

      盡管我如今不愿輕易承認,但那次醫院把我推薦到醫療隊去阿富汗做志愿者的時候,我是很興奮的,因為這讓我作為一個年輕醫生,在單位里的存在感大幅度提升。但在那個中東國家的首都喀布爾,我在一次不回避平民的空襲中受了傷,接著又在條件惡劣的臨時醫院感染了惡性細菌,后來雖然治愈了,但我的聽力明顯下降,還導致我的雙耳間歇性失聰。這突如其來的禍事,的的確確摧毀了我,并且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這耳疾因為并不常犯,因此對我生活的影響還不算太大,可是,一旦身體感官存在缺陷,便失去了繼續做醫生的資格,甚至連我在醫學院繼續讀博士的進程也中止了。

      他們說,我的腦子也感染了。 

      你若問,我是一個殘疾人嗎?這些年來,我心里幾乎默認了這個事實;可我若不知道也罷,如果有人當著我的面這樣評價,依然會難以避免地傷害到我。

      在從醫院離職以后,家人替我申請勞動仲裁,之后又跟醫院打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在這期間,我極度消沉,甚至想做一些蠢事毀掉自己。終于,官司打贏了,我那時起,開始領著醫院付給我的長期療養金。我現在不能執刀,但又領著錢,可我卻過得如此空虛,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可每天例行檢查自己耳朵的時候,我又會有些感謝這種空虛,它和我的琴一樣,讓我從苦惱中暫時逃避。

      從那以后,我一直蟄伏著。我只是在等待時機做一件很大的事情;蛟S這被當成了自我安慰,但是對我來說這無關緊要,畢竟我現在很享受這樣極其簡單的生活。

      一個人呆得太久,心境往往會變得清澈起來。其實說起來,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標準來看的話,我算是一個不怎么成功的伙計,當然,如果眼光更加苛刻一點,如果遇上多嘴的親戚或者喜歡攀比的鄰居多問上幾個問題,那么我可能就要想辦法躲開了。我當然不喜歡跟人家的兒子比來比去,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借口,因為我除了已經失去用武之地的醫術之外,的確沒有什么可以拿出來比的東西。

      我曾經做過一些不合乎尋常的事情,那使得我的生活像一團胡亂纏繞的線般沒有章法,還給我帶來了相當多的麻煩,直到現在仍不堪其擾。盡管我過得如此頹廢和單調,但是感謝清醒時分的自己,我沒有讓自己跟著生活一起墮落,至少沒那么徹底。只是當下這種無進無退,看什么事情都同冷眼閑人一般,令我的理想也皆泯然。

      我帶來了兩個箱子,其中之一是滿滿一箱書,還有一把琴,雖然我更喜歡午后到無人的海邊巖石上拉小提琴自娛自樂,那真是美妙的時刻,但我的聽力時好時壞,所以有時我能盡興而歸,而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因此在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只能看書,亦或去院子里的小健身房里鍛煉,我胸前和腿上的肌肉有了初步成型的線條,正是那時候才開始的。

      我沒有那么著急著去找工作;在過了一段慵懶的生活之后,因為有些固定收入,再加上長期心情不佳,陰郁煩悶,我對工作的事情也顯得有些意興闌珊。至于我什么時候會做出改變,我沒有想過;興許到了囊中羞澀的時候,經濟壓力會迫使我不得不去賺錢喂飽自己吧。又或許,這些都只是我懶惰的借口罷了。

      平日里看書看累的時候,我會去山崖邊看藍色脖子的大海鷗。海鷗父母拼命地想要鍛煉子女長途飛行的耐力,以及長時間在海上生活所必需的捕食技巧和高空滑翔本領。它們瘋狂地進食,蓄積著脂肪和力量,時刻在準備著離開。

      有一天中午,我把洗好的床單和風衣晾在海涯前的巖石上。倘若不是我年輕的身手還算敏捷,不期而至的一陣大風就要把灰色的風衣刮進蒼茫的大海里去。

      陸地上已經開始變得比海里冷了。  

      冬天就快要到了吧,我想?墒俏疫沒有找出我在這風雨飄搖的世界中存在的意義。

     

      炎 二

      那個女孩第二次來我家之前,這只貓已經在我家住了一個星期了,但是女主人似乎沒有來領走它的意思。當然,如果考慮到外面那持續糟糕的天氣的話,這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我一個人食量不大,自己做飯的動力也不大,家里全是方便食品,煮點空心粉拌肉醬,對我來講便是改善伙食了。這次由于好幾天沒有出門,家里的空心粉剩得不多了,可我不得不分給貓一份,這個奇怪的家伙愛死了這種食物,尤其是拌上了肉醬以后。這又懶又胖的貓理所當然地要吃掉這其中的大部分。然而更過分的是,這伙計愛吃糖拌的空心粉。甜的空心粉!我簡直無法想象,可是貓腆著肚子,半臥在廚房對面的紅木酒櫥上,瞇著眼瞅我,似乎在想,這奇怪的生物居然會在好吃的空心粉上澆番茄醬和胡椒粉,真是傻透了。

      把食物放進它的餐盤里,我又往里丟了幾片鮪魚干,它才稍稍有了點興趣,吧唧兩下嘴,懶洋洋地靠過去。

      把它打發了之后,我在計算機上點開keane樂隊那所謂的鋼琴搖滾樂。我平常什么類別的曲子都聽,客廳里的音箱震動起來,按照常理來分辨的話,這聲音大得有些離譜了,不過對我來說,這種環境是再安謐不過的了。

      天已經黑了,在這種陰冷的天氣,連星星的眼睛也睜得懶洋洋的,海風不吝嗇自己逼視的目光,看得夜空也不得不遮起自己的面紗來。

      家里音樂照例放得很大聲,多么和諧的樂聲。因有了音樂陪伴,尤其是交響樂,空曠的屋子里就像有整個樂團同我共進退,同憂傷。我以前是個沉迷醫學實驗的人,沒有如今這么熱愛音樂;可我愈是聽力不好,愈是沉溺其中。

      而劃破和諧聲波的是輕柔的敲門聲。這么大的聲音,我能聽見敲門簡直是奇跡。打開門看到她,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貓在這里,故而她遲早是要來的。

      “看來您自己在家似乎過得很好!彼⑿χ⒅,并沒有對我家里吵鬧的音樂表現出不滿。

      “還好!蔽乙贿呎埶M來,一邊伸手把音箱的音量調低了四十分貝。

      “喏,貓在那!蔽议_門見山地說。

      她在門外抖了抖身上的雪,彎腰脫掉高跟鞋,踏進門里。我站在她身后,她的發香淡淡的,那香氣輕輕掃到我的臉上。

      “無花果!彼攵紫律碜,攤開雙手。

      聽到她的呼喚,那只名叫無花果的胖貓扭捏著身子從沙發扶手那里走過來,快到主人身前時加快了步伐,最后一個健步,跳到了她的懷里。他腦袋的形狀像個大饅頭,此刻正愜意卻面無表情地享受主人摸弄他頭頂上的毛。

      她把臉貼到那張饅頭臉上跟他親昵了一小會兒。

      “我可以在這里坐一會兒嗎?”她指了指沙發。

      “當然!拔疫@才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門口,“我去給您倒杯熱茶!

      她凍得有些發紅的兩手輕輕地捧著小茶杯,臉湊到跟前時,熱氣漫起來,讓她的鼻子看起來有些模糊了,柔軟的眼神也顯得更加濕潤。

      我在她側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那鎮子外面有座海草蓋的屋子被雪壓塌了呢!彼f,“不知道那老奶奶有沒有事!

      “是海草嗎?”我覺得有趣。

      “從前建的那些海草屋,用石塊砌起來,木頭梁頂上鋪著半米厚的密實海草,四周也有曬干的海草圍起來,冬暖夏涼,住起來是非常舒服呢。這種屋子本來應該是很結實的,可能年歲實在太久遠了吧!

      “現在還有人用海草蓋房嗎?”

      “早沒啦,只有故時的一些老屋,散落在鎮上各處。鎮上的街道早就是一棟棟的小樓了,除此之外,一些木頭搭的房子,一半建到海上去,每天在清澈的海里洗腳,伸手就能摸螃蟹呢。倒是,要說起屋子與院落的別致程度的話,都及不上您這里!

      “上次您說,我這里會被雪埋起來!

      “哈哈,您想說:‘你的想象力不錯,可是下了這么久的雪,我不是還住得好好的嗎’沒錯吧?”

      “還沒到雪最大的時候?墒呛笤阂呀洷谎┩耆w住了,石頭桌子、凳子和籬笆里種的月季,包括那個小健身房,都看不見了!

      她并不吃驚的看著我,依舊是淡淡的語氣,“不過您這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房東是我的老朋友。據他講述,這院子、房子還有懸崖那邊的亭子、老樹、回廊,都是他親手設計的,他在這里住了許多年,我今年來這里的時候,他倒沒有特地囑咐我什么,所以我覺得再不濟也是能勉強住下去的吧……”

      她不作聲,我們也沒就這個話題再討論下去,因為我發現她突然安靜地站起身來,在屋子里漫無目的地踱了幾步。

      我以為她又要像上次一樣,在說話的時候突然就要告別。然而她又向我靠過來,一句話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就像我是一只奇怪的動物。

      她說:“你知道嗎?你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

      “我不是說你本身,而是說你的出現!

      “我還是不明白!

      “你住的,這是我外公的房子!

      我感到驚訝:“這確實是一個老人的屋子,可他并未提過有一個外孫女!

      “他什么時候給您的鑰匙呢?”

      “大概半年前!

      “您剛這個問題我有些吃驚,不過仔細想想又并不奇怪。我剛來的時候就在想,您外公看起來是一個跟我一樣的流浪漢,當初他給我鑰匙,讓我到這里來住,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他卻真有這么一所好院子,雖在一個邊遠的鎮上,但安家是非常適宜的。您外公呢?”

      她陷入了沉思。她說:“外婆走后,他一直很消沉,去年他說,生前說一定要出去再到處走走看看,一去就是大半年,誰也聯系不上他;貋聿痪,他身體突然垮掉,得了一場重病,去世了!

      片刻她又問道:“是我外公讓你來的?”

      “是的。非常抱歉,我在哈爾濱流浪時遇到他,聽口音的確不像東北人,當時身著有些陳舊,我還以為他是個跟我一樣的……我沒想到……您……”

      “沒關系,既然是我外公讓您來的,您就安心住下好了。不過,這只貓原是我外公養的,下次它若再到這里來,請您務必好好對它,尤其別再給它吃黑胡椒了!彼龑ξ倚π,抱著貓走了。

      待她走后,我有些發懵。我盡力在腦海中翻看有關那個老人和這個女人的一切信息,這些色塊隨著畫布的紋理恣意浸透,交織融合,成為了不可辨識的形態。

      她的存在,讓我對女人的認知再一次模糊了,雖然在我這一生里面,似乎對這個概念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清晰過。那雖只是某種感覺,但卻有強烈的畫面感,猶如在油畫布上,被水暈開了的色彩。

      色彩。在那很久以后的一次對話中,她曾經給我聊到過關于色彩的事情。

      “按照感知的原理,你的聽覺不大好,這樣的話,視力上應該變得對色彩更加敏銳才對吧?”有一次,她說。

      我不知道她是否說到了重點?墒,我在小鎮上日子里,的確存在著這么一段時間,我生了一場。涸谀瞧陂g,我眼里的整個世界,那樣子是完完全全由碳色墨汁、留白和干涸的顏料所勾勒組成的,所有東西,都只不過是或定格、或移動著的復雜色塊而已。

      當然,我生的這么一場怪病,和幾天之后的自然痊愈,這都是在她出現之后發生的事情

    了。

      炎 三

      一成不變的生活有時候就像病入膏肓的患者,需要一劑猛藥來徹底改變那種沉悶、暈眩的狀態。

      在和她認識以后的日子里,我孤獨的生活總算發生了些變化。她也算是我在這個小鎮上真正結識的第一個人。

      許多人有一種本領,可以在一個新的地方、新的圈子里迅速地認識幾個人,并證明自己的到來是有意義的,從而讓大家接受他,至少能默認他的存在,而不感到突兀。

      很不幸,由于我自身的一些問題,我并不是這類人當中的成員之一,至少現在不再是了。而這個姑娘,當我第一次去她的澡屋里做客時,我才發現,她是一個人緣極好的女孩。倒不是她善于交際,就只是,跟她打過交道的人們,不管是大媽還是嬰童,都會覺得輕松。

      不過自從認識她以后,我總算是有了能說上一些話的人。因此她也像給我打開了一扇門一般,我終于漸漸有了跟鎮上人打交道的興趣和勇氣。

      這種變化是自然間發生的,連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直到有一天,我衣柜的薄衣衫再也扛不住嚴寒,非得去買一件御寒的大衣才行。

      我幾乎是被她強行拉出去散步的。

      那時候雪剛晴,雖然現在仍是初冬時節,應該一天比一天冷才對,但天氣卻出乎意料的暖起來。

      因為我住的地方在鎮子的偏角,人不算多,從家里到商場,前幾天曾徹底被雪埋上,公交車來的時候晃晃悠悠,非常謹慎的樣子。我肯定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把車輪開到路邊的小排水溝渠里卡住,因為那里塞滿了雪,和路面看起來完全一樣。只有冬青和柏樹在路邊很有精神的站著。

      “這條路線的司機師傅已經在鎮上開了十幾年車,怎么可能像你說的那樣。他現在恐怕光憑記憶也能把車開得四平八穩!

      她溫柔地嘲笑我,“你腦子里總想些奇怪的事情,我看你是自己呆得太久,憋出毛病來了,就像個小孩似的!

      我沒有否認。

      我們走過了站牌,而她沒有停下來等車的意思。

      “再往前走走,我們走幾站再坐車,這么暖和的天氣,多走走路有好處!

      我們倆踏雪而行,很少說話。走得很慢,我不時地側目看她,但她微微低著頭看前面,從不看我。

      就這么一直走。直到公交車從身后駛來,我們走到一處緩緩的拐彎處,出彎的地方,有一個農家小院和石頭籬墻,旁邊一棵大棗樹,上面的雪被陽光曬化了許多,正順著葉子往下滴水。

      我們在的地方根本不是車站,然而她只是招了招手,司機便停下來讓我們上去了。這個偏僻的地方,小鎮的人大都相互認識,司機師傅也不在乎那些規矩。

      車里的人不多。她在靠后面的地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跟在她后面,有些猶豫,但最后還是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在公交車上的這時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肩并肩的坐在一起,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如此安靜,微微向窗戶那邊側著臉,半仰著頭,窗外的陽光和樹影灑在她的鼻子上,忽明忽暗。長發很自然的樣子懶懶地披在肩膀上,只有寥寥幾根逃脫了耳廓的束縛,耷在她的側臉上。發香隱隱襲來,皮膚如蛋白般光澤,車窗外投下的米色陽光讓她看起來潔凈極了。

      坐在我身邊的是看起來一個極真實、極率性的女孩子。

      可我已經快三十歲了,我結過婚,早已不是不經人事的少年。與眼前這個小女子近距離帶給我的幸福感,被心里那巨大的悲涼感死死地壓住,絲毫冒不出頭來。

      我曾經受過相當巨大的挫折,那讓我一直以來十分抵觸疑惑這種東西,因此,若是有機會,我一定要把這疑惑了解得清清楚楚不可。而一個男人若是到了三十歲還是缺乏安全感,那么這個男人三十年來的努力也算不上有了什么理想結果。

      當然,在那個時候我是不會思考這個的,就像后來我和她聊起挫折這個話題時,她有些不屑地對我說:“挫折?跟很多吃苦的人比起來,你的行徑簡直堪比紈绔子弟,說真的,你當下的境遇也算不上太壞!

      我一向不太會說話,而心里又裝滿了問號。因此為了不說傻話,我坐在她旁邊,默默的不說話。

      公交車沒開幾站就到了。我們到了她的秋末澡屋,正好是中午的時候。

      澡屋的招牌上,用很有力道的筆法寫著“秋末”二字,不像是出自女孩子的手筆,定是個練書法多年的、腕力十足的男子所寫。那字被旁邊伸來的樹葉掩了些許,卻看起來并不破落,反倒有些雅致的味道。

      鎮上有一個五米高的石拱門,過去應該是連著城墻的,可是現在已經完全見不到城墻的痕跡,連斷壁殘垣也沒有,只剩下經過修繕的石拱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的腳下是窄窄的街道,我們在他的胯下走著,而他卻象是凝望著大海的將軍,身邊已經沒有了一個戰士,只有幾根舊的水泥電桿立在旁邊——他如今是丑且落魄的。電線交錯其間,城墻上還能雜亂地看見附近住戶私自搭的電視天線。

      小鎮不大,總共就三條街,澡屋就在小鎮中心靠海的這一邊,即使是中午,來這里洗澡的人也并不少。人們穿著厚厚的冬裝進來泡澡,出去的時候一臉輕松,看來他們和身上灰塵一同被洗去的,還有疲憊的心情。

      她跟店里的一個姑娘囑咐了一些瑣事,這個時候我正在澡屋的大廳里踱來踱去,漫無目的地觀察著。

      這房子是木頭結構的,后面有一個大庭院,庭院中有大屋子,大小不一的數個溫泉澡池就在里面。

      我剛走進這個大廳的時候,便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撲來,里面算不上裝修得很豪華,但出奇的別致,屋四周的小燈正好照亮每一個角落,使大廳里面顯得出奇的干凈,光線卻又很柔和,讓人覺得舒心。天花板的吊頂和屋子四周的墻只用木料簡單雕刻了一下,木頭的鋪陳精心設計過,而木頭紋理大多裸露著,和家具陳設一樣,都顯得有些老舊,卻上了透明的新漆,絲毫看不出陳腐的味道,反而由于墻上掛了許多幅色彩鮮明的油畫,整個屋子都顯得有活力起來?吹贸鰜,主人非常細致地設計了每一個細節。

      “你可以進到里面去泡個澡,這里的水都是從山里森林公園引過來的溫泉水,在里面坐一會兒,能消除你許多煩惱!彼@時候走過來對我說。

      “聽起來不錯,可我不習慣跟許多人一起洗澡!

      “那好吧,有些遺憾,本來有幾個單間,但是現在都有客人了!彼f,“那你可以坐在大廳的壁爐邊烤烤火。我一會就讓人把飯菜送來,我們就在這里吃飯。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沒什么特別的,就隨便吃點好了!

      “對了,我叫蘇木!八鋈サ臅r候,回頭告訴我。

      “我叫肖炎!薄班!

      總算知道了她的名字。這之前竟然沒想過問她叫什么。

      和我們倆一起吃飯的,還有店里的那個小姑娘,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你是客人,本應該帶你們倆出去飯店吃點好的!碧K木抱歉的說,“可是那樣就沒人看店了!

      “你不用客氣!蔽倚牟辉谘傻卣f。我的注意力在那個叫小河的年輕女孩身上。

      “這個時候放寒假太早了吧?“我說,“這才十一月!

      那個女孩轉頭看了看蘇木,沒有回答我。

      這個時候我還不認識她。

      我沉默不語,只是悄悄地觀察她。

      我看這女孩一副中學生模樣,可是卻不上課呆在這個小鎮上,神態也很落寞,好像有點奇怪。

      蘇木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不方便再問下去了。

      吃飯的時候,有幾個客人進出大廳,小姑娘不時地起身招呼客人?腿舜蠖己芎蜌,相處起來很自在。他們看到我,似乎覺得有些稀奇,就好像發現了被忽略的客人,這時候便忘記了他們自己也是客人。

      “鎮上的人似乎對我的到來頗有些興趣啊!睘榱舜蚱迫顺聊姆諊,我開玩笑說。

      “這張桌子上除了我和蘇姐姐、蘇爺爺,從來沒有別人坐過!迸⒄f,“除了蘇姐姐和我以外,還有一個清潔澡池的阿姨,每隔一天會過來。況且,在這個鎮上,蘇姐姐從來沒有和男人在一起吃過飯!彼覕D弄了一下眼睛。

      說到這里,我才明白為什么她看到蘇木帶我進來的時候,眼睛里會有些驚訝。

      蘇木聽著我倆的對話,對此無動于衷,依舊不聲不響地吃著飯,就像剛才討論的話題跟她完全無關一樣。

      我看見她眼波流動,可是我們都埋頭吃飯,沒有做任何交流。

      “您好,您介意我和您的大貓玩嗎?“一個幾歲大的小女孩洗完澡,在等她的母親換好衣服出來。

      “當然不介意!碧K木溫和地說,“不過我不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我可指使不了他!

      果然,女孩撫摸他腦袋的時候,貓還很順從的樣子,但是她伸手想要抱起他的時候,胖貓抖了抖脖子,大搖大擺地跑開了。女孩臉上掩飾不住她的失望。

      “該走了,小寶!彼哪赣H帶著她出門前,對蘇木點點頭笑了笑。

      “希望您滿意,慢走!

      蘇木收拾完桌子,去院子里流動的溫泉邊洗了洗手,披上大衣就往外走。

      “走吧,我們也出去轉轉!彼龑ξ艺f。

      我們走過一個小小的公園,穿過一片積滿了雪的小樹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個醫生!

      “從去國外的醫科大學開始算,到回來工作,進入這個行業前后也有十年了!拔艺f,“不過,我是個醫生,同時也是個病人!

      “你該不會是為了救自己才去學醫的吧?”

      我搖搖頭。

      “我學醫是為了能夠幫助別人,至少初衷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還很健康!

      “那很不錯!彼f,“好過很多人學醫,只是因為這是一份不錯的職業,穩定、高收入?磥砟闼闶且粋踐行理想的人!

      “那又如何。到頭來卻治不好自己的病!

      我們沉默下來,這種沉默讓我感到很不適。但看她欲言又止地樣子,我也沒打算再說話。

      走在林子里的小路上時,我便聞到空氣淡淡的腥咸味道,果然,從小樹林出來就是海邊。

      林子其實很小,只是兩條馬路交叉處的一片雜樹林。我們走到馬路上,馬路對面是一個碼頭。

      碼頭上有一大塊用泥土夯實的平地,停著幾輛小汽車,十幾個漁民正在忙碌著。

      “老伯,今天要出海嗎?”蘇木問道。

      老伯回頭朝她招了招手。

      在陽光下遠遠可以看到,老漁夫的白發已經完全占領黑發,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皮膚則曬得很黑,這巨大反差反倒給人一種精神矍鑠的激勵。

      “沒想到這兩天突然晴起來啦,我們趁著沒有風雪下海撈點魚上來!彼麥愡^來一些,降低了一點音量說,“冬天出海的人少,魚和海鮮的價格也比其他季節高好幾成。我們幾個人估摸著,這出海三天,我們幾個加起來大概能掙上四五千塊呢!

      “真是不少呢!”蘇木說。

      漁民是很實在的人。從他時而高亢時而故作神秘的語氣當中,我能看出他的高興,因為天賜了這幾天的好天氣,也就是賜給了他們獲得一份額外收入的機會。

      這個時候我看見有兩條漁船的馬達已經開始噠噠地響起來,因為已經停漁一段時間了,發動機的聲音似乎有些遲鈍。這兩條鐵家伙有十幾米長,甲板污跡斑斑,船舷上還掛著枯掉的海草,似落非落的垂著。

      船員們已經在準備出海。

      我們倆坐在碼頭旁邊的水泥臺階上發呆,看著那些桅桿漸漸遠去。

      碼頭以及附近一直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從未散去,F在港口顯得凄冷,但在繁忙的時節,深海魚、淺海蝦、各種貝類,都會在這里堆積成山。海風有些涼,卷雜著魚的味道,讓我深深感受著海的氣息,就跟人血液的氣息一樣,神秘而又腥甜。

      身邊這個女子,長發隨海風飄散著,散發出洗發水的淡淡香氣。

      她身子很單薄,臉色蒼白,不知不覺間把她的大衣裹緊了些。我思前想后,還是隔著她的毛線手套捧住她的手,想要傳些溫度給她。

      她不動聲色,只是轉過頭來看著我,對我說。

      “難道你沒有覺得困惑嗎?”

      “什么?”

      “你沒有過生活在困惑中的感覺嗎?我們倆現在的樣子,我們為什么在出現這個地方,以后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我聽罷啞然,這個問題如此明顯。我是一個南京人,曾經是一個外科醫生,卻在哈爾濱防洪紀念塔廣場偷一塊羊角面包時遭到毒打。那天我本是想偷廣場角落一家畫廊里的油畫,我在畫廊里故作沉穩地轉悠時,看到旁邊一個架子上的半成品,那畫上只有一個女孩,手里拿著一個羊角面包。我摸了摸肚子,我想吃羊角面包。于是我去隔壁的面包店拿了一個。

      在發現了我,又確認我沒打算給錢后,那老板直接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他估計覺得為了這點小錢報警太浪費工夫。

      我摸了摸滾燙的臉,愣住了,隨即一拳招待上去,店里的兩個小伙計見狀,上來就是一頓亂拳腳招呼,三個人一共踹了我至少十七腳,這不是最讓我難過的——隔壁畫廊的老板聞聲出來看熱鬧,畫是偷不成了!當然,這段往事過于不堪,我至今沒有跟蘇木提起過。

      也就是因為蘇木這個關于困惑的問題過于明顯,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能苦笑著簡單地反問:“你覺得呢?“

      她站起來。

      “這里好冷,我們回去吧!

      她已經靜靜地邁開了步子?次覜]有動靜,她又說。

      “我不是要賣關子。等你了解,你就會慢慢明白,讓人費解的事情背后總有復雜的脈絡,往往并不是僅靠言語就能說得清晰的。別人能用如此輕松的語氣跟你說話,而你卻渾然不覺,那是因為你錯過了她的某段時光!

      “你說得沒錯。我想,我被歲月拋棄了,所以我現在孤居!

      她微微笑了笑。

      她的寬容和隱忍,突然讓我有一種強烈的不舍。我站起來,跟了上去。

      看著那個女人越來越遠的背影,我耳鳴陣陣,像是進入了幻覺,回去的時候,似乎看見小河遠遠地跑過來,微圓的小臉,扎著小辮,和蘇木的蒼白比起來,她臉色紅潤極了,泛著象是地平線上朝霞般的溫暖光澤。

      她渾身上下散發著蓬勃的朝氣,神情快樂而興奮,小跑著,忽然又在海岸的石碁邊停下來,不知朝著我們兩個還是那艘離港的漁船喊著:

      “嗨!~”

      象是回應似的,那汽船鳴笛一聲:

      “木!~”

     

      木 一

      小道落滿了雪,雪下面是秋天落下來的枯葉,到這深冬現在還沒完全腐爛掉。頭頂上的參天大松樹如華蓋般把厚厚的雪高高地舉起來,小道上便只漏下一層薄的雪,腳踩過這層薄雪時,腳下踩得“咔滋咔滋”,會把下面凍得發脆的落葉攆得粉碎。

      今天是小河那孩子的公歷生日,一大早,她還在睡覺,我從澡屋出來,去鎮上給她買蛋糕和禮物。

      還記得第一次在她家見到她時,她還在讀初三,她眼睛里充滿了漠視。

      她父親說:“小河,這是蘇姐姐!

      她沒叫我。

      我對她笑笑,她父親也沒說什么,讓我坐下,他去倒茶。

      小河沒有看我,徑直去了她的臥室。他們家很多很多畫,有油畫也有水墨畫,還有一些精心裱起來的國畫和書法,那些多是國內的名家之作,除此之外也有西方的作品,比如他的師父——一個意大利旅華的畫家的遺作。

      除了畫以外,他的家本身就是個藝術作品。

      “老師!蔽以泦栠^他為什么把家安在重慶黃桷坪郊區這荒蕪的樹林里,并且不愿意搬走,在一大片社區和高樓的背景之下,就像個釘子戶一樣!爸饕请x學校近,去美院講課只要兩站就到了,想要鍛煉身體的時候,還可以跑步去!

      “你的教學態度是出了名的慵懶,你說這個理由,我是斷然不信的!蔽倚λ。

      “這房子在長江畔,又在大橋下;江岸有清風,橋上有車流。在如今高樓林立的重慶,我這房子既有工業文明粗糙繁雜的質感,又有古典主義的浪漫氣息,這是別的居處無法帶給我的!

      “所以這房子外觀如此陳舊也就無所謂了是嗎?”

      “自然!

      “可我覺得你只是懶得搬家而已!

      老師是美術學院的副教授,我是他的學生。他這幢兩層的小樓,是祖上留下來的,它所在的地皮價值千金,屋子本身卻飽經風霜,相當陳舊了,很多開發商和官員早就看不下去,找他談過很多次,但他對拆遷和巨額補償這種事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

      他雖然慵懶,但也不缺錢花;學院給他支付的薪水不低,同時,他雖然并不靠賣畫為生,但他的畫也曾經在拍賣行里賣出去幾幅。他才四十歲,在畫家圈子里尚屬年輕,但依靠著他在學術界的獨特地位和聲譽,行情還是不錯的,若是他再老一些,他賣畫,無論數量還是價格,興許都還能更好一點。

      盡管教授身上缺點重重,但他向來舉止優雅,生活精致,是個擁有高雅趣味的男人。跟那些在整個生命中都只能依靠低級趣味聊以消遣的男人比起來,這無關是否富有,若是說得殘忍一些,這是一個關于男人層次的基本差異,而這一點對女人擁有天然的吸引力。

      她父親從廚房燒好開水出來后,敲她門,說,我們出去飯店吃飯。她說,不吃,一會跟同學吃。她父親也沒多說什么,領著我往外走,我走時回頭看了看臥室門,那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她家。

      “這件事情太可怕了!蔽以鴮λ赣H說。當他第一次進入我的時候,我的整個身體都完全緊繃住了,我仰起頭,又偏過頭,疼痛得想要竭力嘶喊。但是我不能,強烈的羞恥心包裹著我,讓我無法大聲叫出來,我盡力的忍住,只輕微地哼了一下。

      “放輕松。叫出來,蘇木,只管大聲地叫出來!彼麘Z恿我。

      我沒聽他的,但還好他很溫柔,用最溫柔的言辭在我耳邊低語,握畫筆的柔軟雙手輕輕滑動著安撫我的全身。我盡管疼痛得難以忍受,但至少心靈上得到了洗禮般的慰藉。

      窗簾外面的陽光就如寶石般潤澤,床單上落紅和楓葉一樣凄涼和滾燙。那畫面就像出自于拉斐爾前派畫家們筆下,是死亡和新生的終極表現。

      自從讀研究生時拜入他門下,尤其是跟他走到一起之后,拉斐爾前派對我的影響至深。我在上中學的時候曾經接受過油畫教育,但是由于頻繁的更換老師,而且老師的水平、風格參差不齊,我一直沒有形成自己的創作風格,這對于我是一個巨大的約束。

      “你擁有非凡的天賦!苯淌谠浄浅P老驳馗嬖V我,“這天賦讓人難以置信,尤其你并不從小就學畫,而是到了中學以后才系統地開始學。我剛看到你的畫的時候,這一點我是絕不相信的!

      “可是后來在大學里又學了這幾年,我的進步并不明顯!

      “我知道原因!苯淌谡f,“到了你這個年紀,繪畫的基礎已經基本確立了,創作的功底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你若想邁進更高的殿堂里面去,你需要確立自己的風格!

      他用紫砂壺倒了兩碗烏龍茶,這兩只茶碗是孿生的,一只光潔如玉 ,釉下有丹青,小巧玲瓏;他給了我一只,色澤相似,可是底部有一小塊赤粉色,形狀象是紅唇,在清澈的茶湯中分外優雅。

      “那塊粉色是最為精巧的窯變,可遇難求。它讓這對茶碗價值連城!苯淌谡f,“可是這也不能和這個茶壺相比!

      他掌心撫摸著茶壺。

      我并沒有仔細地看他的茶壺。我捧著茶聞了聞,其味如蘭,我品嘗了一口,就像喝下了整個春天的長壽湖。

      “請您繼續說下去!

      “每一個成功畫家的作品都有自己鮮明的風格和態度,至少在一個年齡階段里,這種風格是基本統一的。比如畢加索,在年輕時作品曾以藍色為主,是藍調時期,后來相繼進入充滿天馬行空想象和偏執浪漫的立體主義、古典主義時期,在每一個階段里面,他雖然不斷挑戰不同的創作手法,但是作品的表現力是統一的!

      “再比如,莫奈終生的創作,都是在為印象主義的發展和現代繪畫的突破竭盡心力,印象主義雖不為他所創,但是卻深刻地貼著他的標簽!

      “我想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所以我向來主張學生們的眼光不要拘泥于學院的教育,你或許會接觸許多的流派,但你需要深入的鉆研其中一兩種。你得有自己的理念和抱負,或者把現有流派發揚光大,或者吸取前人的豐富技巧經驗,確立自己獨特的風格。這樣才能成為杰出的畫家!

      “可是要創立自己的風格實在太難了!

      “藝術若是沒有風格,是沒有持續的生命力的,無論是繪畫、音樂還是文學,都是這樣的。人們會喝很多茶,就像這茶葉一樣,若想被人銘記,就得有獨特的口感!

      他的話我雖不完全認同,但在那之后,的確引發了我很多思考。

      我后來曾問過他:“您對您所堅持的拉斐爾前派感到自豪嗎?”

      “說不上自豪,但是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怎么個奇妙法?”

      “打個比方,就像你找到了一位真正合適的丈夫,你或許并不會處處以你丈夫而感到自豪,而且還會在爭吵的時候厭煩他;但在你摔門離開一段時間之后,你會希望他來接你回家,然后慶幸找到了這么一位丈夫,并且愿意終身都和他在一起!

      “這么說,您是把藝術當成您的妻子!

      他只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木  二

      那天小河到我的學校來找我,說她遇到了麻煩。那天她父親沒上我的課,她專門這時候來找我。

      我收到她的短信,課還沒下,趕緊下樓。

      “你怎么會有我的手機號?”

      “早先在我爸手機上找的!

      “找我什么事?”我開始猜想她會找我借錢,又或者經歷小女生那個階段會遇到的青春小小煩心事。但我下樓時大腦一片空白,直覺告訴我,她真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要錢!彼f,“而且你不能告訴我爸!

      她臉色看上去非常蒼白。眼睛里有股深紅。

      她父親在學校旁邊租了一所小房子,一室一廳,給我住,我從學生宿舍搬出來,有了自己安靜的地方可以畫畫。每周,他有課的前一天晚上,他會過來,指導我的創作,第二天早上再去上課。早上我帶著早點去學校,而他總是悠閑地吃掉我做的早餐,然后再走。其實我們倆心照不宣,他是故意晚一點到學校,有時候也會選和我不一樣的路線。我相信,在我們這段平凡的感情當中,有不平凡的阻礙;作為老師,他比我辛苦多了,承受的壓力也更大。

      那真是一段令人懷念的幸福。

      當然這并不影響他在事業上的春風得意。

      有一次,他參加一個酒會,都是有名氣的藝術家和收藏家。他喝了些酒,情緒有些激動,回來的時候,他依然非常興奮。

      他對我說:‘我告訴他們,這幅《嵇康和呂安》是我一位學生的畫。如我所想的那樣,他們都非常驚訝,認為它技藝精湛,在你這個年紀,能達到這個高度的作畫者實在是越來越少。大家都認識了你,你離成名不遠了!

      我很理解他的感受,可是我淡淡地告訴他。

      “我不想成名!

      他酒勁還沒過去,再加上他有些興奮,因此他當時對我的話并沒有太在意,就當我是在表現自己的謙虛。

      可是后來有一天,他再次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他說要把我的畫推介到展館里去。

      “我不想去展出,也不想成名!蔽乙廊恢皇钦f。

      “你這是什么話?”

      “其實我并不想讓太多人了解我。我畫畫,只是因為我愛畫畫!薄澳銗郛嫯嬍呛芎玫!彼坪鹾苊靼孜业囊馑家话,根本不在意我在說什么,“明天你放學早點回來,把你近期的作品全都整理一下,給……給我,還有你申請保研時候的那幅《棲霞寺外》,當時正是它讓我決定留下你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你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已經在轉身進了我的臥室,聽我這么說,他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說:“你太年輕了,這些事情你想得還不明白。不要讓自己以后后悔,乖!

      他很溫柔。但是我把我的畫都悄悄藏了起來。我們因此對峙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最后幾天,我也沒有把畫給他。

      展會快開始的前一天,他對此事似乎有些焦慮,也有些疲憊。

      “就把你自己的畫拿去好了!蔽艺f。

      “我不用你來擔心!彼f,“但是你這樣偏執,還是因為你對這個社會認識得太淺。人生不會反復給你機會,你懂嗎?”

      這話我太熟悉不過了。每當大人們跟我發生意見爭執,而無法說服我時,總會說:你不了解這個社會。

      這就像個真理一樣讓人無法辯駁。除了我外公。

      “或許是我對人生沒有概念,對社會也理解得不夠,但是我有我的堅持!蔽艺f。

      那時候我因此讓自己覺得自豪,也許在別人看來,那是無可救藥的愚蠢。

      他搖搖頭,說:“你不想成名,可以;但是既然你是一個作畫者,那么你就應該讓人們來了解你,還有你的作品,這不是作為一個畫畫的人的天然的需求嗎?”

      我能理解他的苦心。拋開和生活在一起這一點不說,首先我是他這些年來最得意的弟子,我若是他,定然也會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我甚至有些同情他。

      于是我同情地看著他。

      “你本科畢業以后,就可以憑借你的功底和文憑,去找一份不錯的工作,就像我教過的大部分學生一樣!彼f。

      “嗯!

      “他們發展若干年后,有的做了高端家居品牌的設計師,有的做了雜志社的主編,也有的后來去做網絡游戲,成為核心設計師,每年的分紅都是天文數字。從掙錢來講,他們都比我掙得多,雖然我并不提倡將藝術創作當成掙錢的工具。但不管怎樣,只要持之以恒的去做,總能在這個社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開始給我上社會大學的課。我并不反駁他,只是靜靜聽著。

      “可是你既然選擇了繼續上學、深造,每日在家和畫室之間往返,跟顏料和畫板作伴,忍受著枯燥的生活和顏料難聞的氣味,心外無物,就只是盯著畫筆。你的青春就在畫室里度過了。我從未說過這樣不好,相反,我非常支持你的想法和選擇。但話說回來,你的作品就是對你所付出的青春的回饋!

      我打斷他。

      “首先,我這樣的生活雖然枯燥,但我之前說過了,我愛畫畫,跟畫板作伴,我覺得非常心安,這樣不夠嗎,為什么非得……”

      “你就是籠子里的鳥!彼麚u搖頭說。

      “其次,關于工作的事情,我當然認真想過,也曾經跟家人討論過學習和工作這之間的關系。盡管我從來沒跟您提過,但是簡單來說,我只是想在讀完研究生之后,去學校里謀一份教師的職位!

      “你到我門下來如此刻苦的學油畫,只是為了當一個老師?”

      “當老師有什么不好,何況您自己也是老師,您這樣的語氣讓我覺得好笑!蔽乙灿行┥鷼饬。

      “我不反對你的職業選擇,但當老師和成名并沒有任何矛盾,你可以二者兼得,你簡直在浪費自己的天賦!彼煌5膿u頭,“上帝不會對每個人都給予這樣珍貴的禮物的!

      “也許在我死后,會讓人看到我留下的作品,讓人們認識這個時代的世界,了解曾經有個畫者,為了藝術默默奉獻了一生。若我能做到這點,也不算是浪費天賦吧。而我生前只想過屬于我自己的生活!

      “幼稚。既然身后可以,為什么現在不能!彼f,“你不過是繞不開你的自卑——那已經快讓你自己窒息的、如影隨形的自卑,如此罷了!

      這段談話已經讓我感到非常不愉快了,我也不想再繼續下去。我轉頭回了房間,鎖上了門。

      我這種態度顯然激怒了他,他摔門而去,很少會有人用這種態度對他。

      當然,小河是個例外。

      我跟小河講:“遇到什么事了,你跟我說說!

      她想了想,說,你不能告訴我爸。

     

      木 三

      七月。

      鄉下田野外,是瘋長的草,遙遠處與之相對的,是城里街道上錦衣玉食的狗。再過了一個月,已經是北方的初秋了。雁鳴了數晚。早上起來,庭院里墜了許多蛾子。

      日黃天高,雁行是最孤寂的生機。早先的這個時節,與那些南遷的候鳥相對的,是北飛而來的我和小河。那時候小河已經中考完,放假了。

      “我喜歡秋天的風從教室的窗里吹進來,涼涼的!睆尼t院做完檢查出來,小河對我說。我難受極了。

      我們坐在小河學校對面的奶茶店,一人手里捧著一杯熱奶茶,我望著最后一個走讀的學生補完課,從校門出來,高高帥帥的,背影清冷,騎著自行車離開。

      “是他嗎?”

      “是的!

      “他是個什么樣的男孩子?”我故作平靜地問她。她打開了話匣子,談論起他來,她很輕松,若無其事的樣子。

      帶我來看看那個男孩子,這是我的條件。來看看也沒有別的目的,我只是心情沉重,同為女生,小河才十五歲,這個年紀,懂得太多,卻又什么都不懂。我答應周末帶她去醫院做人流手術。

      “你不要去!彼芸咕,“你給我錢,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應付不來!

      “你對此很有經驗嗎?”她犀利的反問。

      “我先回去了,”我說,“周末我來接你!蔽依斫馑淖宰鹦,但我沒有給她反駁的余地,因為我知道這過程對女生來講絕不容易。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趟菜市場。最近老師的低血糖癥總是發作,頭暈起來脾氣就會變壞。醫生說,他太瘦,食量也少,讓他多吃肉?伤幌渤匀,也就東坡肉能吃上兩口。

      連續幾天,我憋在家鉆研做東坡肉的高階技巧。對生活有著極高熱情的蘇東坡,曾寫有一篇豬肉頌,里面寫到:

      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

      其實就是兩個字:莫急。照著這個法則,我試了幾次,自己也連著吃了幾天豬肉,后來聞到豬肉味便感到厭煩。

      做成那天,我叫老師來吃飯,他嘗了嘗,給出了十六字評價:綿軟滋潤,香氣四溢,既簡且凈,然味甚佳。我聽了十分高興,他也吃了不少。但即使在他最為放松愜意的時刻,我還是不敢把小河的事情告訴他。對我瞞著她,這會是一個錯誤,顯而易見?晌也恢绾伍_口。

      我的存在,就如約翰·米萊那幅《奧菲利雅》里面頭頂帶著花環的奧菲利雅一樣,只能帶著許多幻想,平靜地溺亡在水中。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前年的十一月。我走在秋末澡屋外的落葉小道上時,不時會想起這話。

      中山陵外,那一千三百株民國時栽種的法國梧桐,巴掌大的樹葉在炎熱的盛夏里養得豐腴無比;在這個季節卻紛紛以萎靡的姿態做了大道上的墊腳石,只有那百年的軀干還挺拔著,稀疏的枝葉也顯得冷肅。

      在人煙最稀少的時候,教授坐飛機帶我來走走,這時候身旁只有兩行氣派的大樹,以及不遠處的中山陵的莊嚴。

      這個時候,我的心情是愜意的、放松的。由于我愛上了自己的老師,同學間已經有閑言碎語傳出,而我最大的包袱是自己的負罪感。這種身旁沒有他人的時刻,我有了十足的安全感。

      我旋轉著身子,在徐徐飄落的落葉和秋風中享受著世界的善意,把來自世俗社會的惡意通通埋在不遠處的陵墓之中。

      那為了人民耗盡一生的,偉大的孫文先生,似乎也笑納了屬于我的那一份苦難,要帶給我安詳。

      教授站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看著我,看著那幼稚地旋轉著的我,瞇著眼睛真誠地笑著。在這種時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是溫暖的。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玉墜,遞到我眼前。

      “給你的!

      我疑惑地接過來,握在手里觀察。是一個和田玉雕刻的貔貅墜子。

      “自從你跟著我畫畫,連我自己的創作也是更上了一層臺階,最近這種感覺越發強烈。我的靈感象是被你身上的才氣和天賦擊垮了,但是更受激勵了一般!苯淌谡f。

      后來有一次和小河我們三人在餐廳吃飯,她看到了我的墜子,不冷不熱地說:“貔貅啊,你就是我爸的貔貅嗎,他把你帶在身邊真能僻邪嗎?怕不是要惹禍才好!

      老師當即訓斥了她,我還是笑了笑?晌倚睦镌趺茨苷娴牟划敾厥履?

      我甚至毫無來由、毫無聯系地想起,老師曾搖搖頭,嘴里說我:“你啊,就是籠子里的鳥!

     

      炎 四

      小寒的時節,我的手指撥弄琴弦有些困難了,空余時間便不再去海邊閑逛。

      “那個時候,你去到那兵荒馬亂的地方做什么呢?”小河問我。

      澡屋的屋檐下的椽木,懸著兩個麻繩系在一起的小鈴鐺,此時象是凍住了,和屋檐下參差排列的冰掛們成了伙伴。

      不知道為何,也不知后來我的心態究竟發生了何種變化,總之蘇木突然地闖入到我的生活里來,使獨自一人的生活突然變得不那么愜意了,我原本圍繞自己建立起來的那種脆弱平衡,就這么被打破了。

      我的思維陷入了停滯,就在我和小河說著話的時候。

      “難以相信,到了這個年代,你居然不用手機。你來這個鎮上以后,從來都不跟外人聯系嗎?”小河對我說,一副嘖嘖稱奇的樣子。

      “在來這里的路上,我從石家莊坐火車中轉,我靠在火車連接處的過道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卻發現手機被人偷走。在路上那時候,我心情非常差,覺得手機對我來說也沒有多大意義,索性都沒去找。我到這鎮上之后,買了個便宜的新手機,可是新手機里面沒有任何資料和聯系人信息。新手機用了一段時間之后我發現,除了我媽,幾乎就沒有任何人會找我,而我又不太想接我媽的電話。因此我也就變得意興闌珊,懶得帶手機了!

      我們坐在蘇木的畫室里,今天是周一,蘇木每周這時候會照例歇業一天。這天中午,在店后的庭院里吃完午飯之后,我第一次被帶進她的畫室里,這房間足夠寬敞,大約四十多平米,兩面墻上有兩扇落地的大窗,收攏進來充足的陽光,窗外就是澡屋背后的庭院。

      庭院里有個大池塘,池塘外都是白雪,池里是跟澡池里一樣的溫泉水,正騰騰地冒著熱氣,池中央有座小假山,上面開著白色的仙客來。雖說仙客來本就是秋冬季開放的花,但我想,若不是這從未間斷的熱氣保護著這花,恐怕它們早就在嚴寒之下凋謝了吧。這水汽還讓花更加迷蒙。

      畫室里的物品擺放很有條理,墻角有一大摞畫布和木頭畫框,都是很簡單的式樣,長方形的大書桌隨著一面墻鋪開,她就坐在書桌和墻的中間。我有些難以想象她需要這么大的一張書桌。書桌的一側有一面大書柜,上面擺滿了畫冊和雜志。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平時都是在這屋里作畫的。

      自從那次見面之后,蘇木很少主動來找我,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緣故。但讓我感覺還好的是,我也沒有十分想念她,這著實讓我松了口氣,因為現在很多事情還沒有搞明白,我有些害怕就這樣陷入到那種單方面的相思當中去。

      不過我也不再一直悶在家里,在呆得心煩的時候,我會出去散步,有時去那不遠的一處農莊,到那被雪稀疏埋上的田野里閑逛,去麥垛邊看看結了霜的巨大蟻穴;也有時會去鎮上找蘇木,看她畫畫。

      在親眼看到她在大桌子上攤開宣紙,臨摹元代顧安那幅《幽篁秀石圖》之前,我一直以為蘇木畫畫只是為了打發閑暇的時間而已,因為我從來沒在她的澡屋里見她拿起過畫筆,只是曾聽小河說起,蘇姐姐是一個在繪畫的時候極其有靈性的人。沒想到她的畫技竟是如此精湛。她行筆流暢,竹子清幽高挑,溪、石與漁者各有神態似的,畫面意境悠然。

      我看得出小河是個機靈的姑娘,這段時間里,她似乎有意在我和蘇木中間當一個中間人的角色,所以當時她這樣在我面前稱贊蘇木,在我看來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因此我那時也沒有把這稱贊太放在心里。

      蘇木在那天晚上之后,從來沒對我表現出任何的親密或者疏離。她一如往常一樣,一直是那么淡淡的樣子,對任何事情都是那樣,不遠不近,保持一種距離感。

      不過這種距離恰到好處,讓人感覺到她對身邊這一切事情的包容和寬和,這反倒使人感到舒服。

      正是由于她的這種性格,那天我和她晚上發生的事情,如果被小河知道,她一定會感到震驚,更何況我和她發展的步序本就有點紊亂。

      蘇木畫得十分專注,一直沒有顧得上和我們說話。

      當那幅《幽篁秀石圖》的摹本已經畫了一半,她才慢慢放下毛筆,嘟著嘴,自顧地喃喃說了句“今天就到這吧!彼_始收拾畫具。

      “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毙『訉ξ艺f。

      “什么問題?”

      “您似乎一直在走神,我已經說了三遍了!睆男『拥谋砬,我能看出她覺得我很奇怪。

      “不好意思,我的耳朵有些問題!

      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

      “我不是在開玩笑!蔽抑噶酥肝叶,表明我是認真的。

      “那……”

      我倒是很坦然。

      “時好時壞,對于各種聲音,大多數時候能全部聽得很清楚,有時則只能聽見一部分,偶爾也會出現徹底失聰的情況,不過這種情況不常發生!

      “那您能聽到的一部分聲音的時候,是指能聽到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跟聲音的頻率有關,當然這只是猜測!

      我完全不像在談論自己的病情,就像在聊中午吃的香噴噴的煎魚一般隨意。

      她聽到這里居然笑了起來,還輕輕盯著我的耳朵,仔細觀察了好一會,看起來她對我充滿了好奇。

      “居然會有這么奇怪的病,看來耳朵也還蠻可愛的!

      自從被人當成聾子以來,第一次有人說我的耳朵可愛。

      “真算得是個天真可愛的女孩!蔽覍μK木說。

      “別看她才十六歲,”她剛才在忙著,似乎沒有認真聽我們說話,但她現在聽我在對她表揚小河,就笑笑說,“她很懂事,跟著我挺長時間了,很少給我添亂!

      “真好!蔽倚χc點頭。

      雖然聽了我們倆的夸獎,但小河卻也并不臉紅,只是坐在沙發上,抿著嘴看著我倆笑,那樣子雖然靦腆,卻也機靈極了。

      “你們倆可以出去走走,店里有我守著就可以了!彼f。

      “你自己在店里不會太寂寞嗎?”蘇木問。

      “一會陸阿姨就過來了,您放心吧!毙『忧宕嗟拇饝。

      “那好吧,正好調顏料用的亞麻仁油沒有了,我們去街上逛逛,順便也買些晚上吃的東西回來!

      在街上走路的時候我問她。

      “怎么,你還畫油畫嗎?”

      “我最初就是學油畫,水墨畫是近些年才慢慢開始摸索的!

      我有些驚喜。

      “我的母親就是學油畫出身的!

      “那你應該也懂美術咯?”蘇木側著頭說。

      “其實不怎么懂!

      “多少也耳濡目染一些吧?”

      “說實話,我一直對藝術保持著尊重和崇拜,況且我的母親也勉強算得上是個藝術家,所以我照理應該懂一些才對。但是我從小立志學醫,走的完全是另一條道路,而且到受到的藝術教育很少,所以完全不敢說我懂它!

      “你太謙虛了。我覺得你的小提琴拉得挺不錯,這種樂器沒有從小長時間的練習,是不可能熟練掌握的。我上學時曾經嘗試過,發現那是很難學的,哪怕只是在琴弦上拉出幾個簡單準確的音調來,也是需要數月時間練習的!

      “小提琴不過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的玩物而已,可你是專業的藝術家。我看了你的畫,畫技真是非常了得。山水很有神韻,而且讓我驚訝的是,你居然還不是專門學水墨畫的! 

      她輕輕擺擺手。

      “算不上好,更別提什么藝術家了。而且水墨畫我也跟人學過一段時間,只是不大成功!

      “我真想看看你畫油畫的樣子!

      “那樣的話就太獻丑了!

      “美的東西就應該用來分享嘛!蔽倚α诵。

      “美不美的,那就到時候請您來鑒賞一下吧!

      “不要嫌棄我在旁邊會打擾就好!

      “怎么會!

      “我和小河坐在你旁邊的時候,一直在說話,我都擔心會打擾到你,不過看你倒是一直挺專注的!

      “不會打擾到我的。而且你話并不算多,你身上有種安靜的氣質,一看就不是那種聒噪的人!

      “估計是耳朵不好使的緣故,話也自然就少了!

      “看你的樣子,恐怕你本來就嘴笨笨的,不太會說話吧?”她笑著說。

      “你說對了!蔽乙残χ姓J道。

      在一個大叔的雜貨店里,我們順利買到了亞麻仁油,不過蘇木認為這油的質地不算太好,有點發稠,因此希望能買些松節油,在調顏料的時候中和一下。

      “太稠的話,顏色雖亮,但是油干得慢,而且色調會刻板一些!

      “因此希望松節油來加強揮發,讓油干得稍快一些對嗎?”

      “沒錯!

      “那我們去藥店看看!

      后來我們發現,鎮上里唯一的兩家藥店都沒有松節油出售。

      “哈哈,上次我來買的時候就沒有,現在依舊沒有賣啊,看來這個鎮還是太小了嘛!

      蘇木搓搓手說。

      街上的雪還沒化完,天有些冷。

      “那我們去城里買!

      “哪有時間呢?”

      “小鎮上節奏這么慢,時間總是有的嘛!

      她很釋懷的說:“若單是為了買調色油而去,倒是也不必了!

      “那你怎么作畫呢?”

      “這個不是很所謂啦!彼f,“其實我也很久沒畫了,最近都在練習水墨!

      “總會用上的嘛。要不這樣好了,下周一休息的時候,我們去城里散散心,順便帶小河那小姑娘也去玩玩。她那種還在上學的年輕女孩,總在鄉下呆著也是不大好的!

      “若她不愿意去,我們也不能強迫她嘛!

      “不強迫。不過我覺得她會樂意的!

      “那好吧!疤K木有些猶豫,不過最后還是同意了。

      我們去市場買了些雞肉和蔬菜,蘇木說要自己下廚做飯,然后又去最近的便利店買了些啤酒。

      便利店的胖奶奶,慈祥地對著所有客人笑,我心情頓時明快起來。

      回到澡屋,陸阿姨正在清理澡池,小河在旁邊幫忙。

      每一個的溫泉澡池里的水都被放空了,阿姨穿著青色的大褂子,踩著廉價的塑膠高筒靴,在池底清掃客人身上清洗下來的垢泥。那些污物在有的池底的瓷磚上沉積著,有的在池底沒放完的一點剩余的水里漂浮著,隨著阿姨的腳步蕩漾著。

      若不親眼看到這一幕,我是斷不會相信,總是打扮得干干凈凈、妥妥帖帖的人類,身體竟是如此污穢的。

      我忙著幫她們一桶接一桶地把裝滿污物的水桶搬到庭院外,倒在那輛小皮卡車上的大桶里。

      這活雖簡單,體力卻也不輕松,尤其對于女人來講,我的棉襖里很快便出了一身汗。我想幾個女孩子平日里做這類粗活,必定是不容易的。

      我們忙碌了三個小時,清理了九個澡池,身上都出了汗,而且有些疲憊,直到蘇木清脆的聲音傳來:

      “開飯了!

      我們圍坐在一起說笑。在體力勞動過后吃飯,一粒一粒飽滿的米飯都變得香甜,何況還有蘇木大廚親自做的蘑菇燒雞。

      大胖貓無花果在冒著熱氣的池塘旁邊,背靠著一個花盆坐著打盹,看起來就如同在坐禪一般,然而饞意都寫在了它的臉上。

     

      木 四

      下了一場小雪,院子里溫泉池塘還默默地吐著熱氣,那仙客來在假山上孤芳自賞。世界安靜極了,向遠方的群山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大雪起伏著,沒有溫度的冬陽被海風刮得睜不開眼睛。

      我的灰色羊絨大衣上落了許多雪,有幾片雪化了,透過肖炎送我的圍巾的縫隙,滲進我的脖子。

      觸感有點涼涼的,我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

      這個小鎮啊,一到了冬天就沒有了什么色彩,除了黑就是白,還有大海的深藍,藍得發黑;這樣非黑即白的簡單人生,有人珍愛得如瑰寶一般,有人卻視之如囚籠。

      我慢步地走,打開畫室的門。自從去年回到這里,曾有上百個夜晚,我在這里開一盞幽暗的燈,畫畫度過漫漫長夜。這里幽靜地生活,以及可以肆無忌憚作畫的平和,讓人忘卻煩惱?墒敲慨斘依蠋煷螂娫掃^來關心和詢問小河的情況,我就覺得黑暗撲面而來,這感覺幾乎每次都有。就像當初小河來找我時,我看見她那失神的雙眼,她渾身上下那股無法抑制的、往外噴薄的恐懼與絕望。

      小河打來電話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因為已經放暑假的緣故,學校里幾乎沒人,我從畫室里出來,背著小挎包準備回我的出租屋。她語氣慌亂,含含糊糊說了兩句就掛斷了。我趕緊打回去,她接了,帶著哭腔,有些語無倫次,我聽完,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我一路小跑出學校,在一個角落的路燈下面見到她,她見到我,竟轉身就跑,但她步履蹣跚,我追上她時,她已經泣不成聲了。她衣服弄臟了,但也不敢回家,不敢面對她爸爸。我來到她面前,她再也忍不住,似乎在咆哮,嘴張得像頭小獅子一樣,臉上顫抖,卻又幾乎哭不出聲,隨即雙腿一軟,跪倒在我懷里。

      “啊……!那幫……他們……就因為我沒有媽媽,竟然像這樣……欺負我……”她哭得沒有力氣了一般。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當即報了警,然后打車送她去醫院。我一邊安慰小河,一邊給她父親打電話。這件事情有些突破了我對世界那粗淺的認知,直到在我身邊發生,我也完全無法相信,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面對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竟真能做出這種事。

      癱坐在出租車里,街燈在眼角一盞一盞地往后晃過去的時候,我就在想,當她父親看到這番情形,會是怎樣一種心情。況且,那刻只有我知道,小河肚子里,原本還有個未成形的孩子,等這事到了醫院,她父親也一并知道了。

      小河嬌嫩的下體受了持續傷害,她年紀太小,又做手術拿掉孩子,身體虧耗巨大,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出院后,還需要在家休養數月。小河說怕黑,堅持不回老師那所老房子住,于是我們三個都住進小小的出租屋里,我和小河睡房間,他睡沙發。那是一段由憤怒、委屈、焦慮、自責等無數種強烈情緒編織、裹挾而成的、令人心碎、令人恐懼、無法名狀的時間,尤其是對小河的父親而言。我一直陪著老師跟小河,每一天都像是窒息一般,我親眼見證了一向儒雅的美術學院教授,如何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個脾氣喜怒無常的魔鬼。好在他是一個真正有修養的人,絕大部分時候他都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緒,不波及身邊無辜的親人。

      直到兩個月零六天后的下午,國慶節后的一天,法院開庭審理這個案子。因為犯罪人嫌疑人和受害人都是未成年人,法院出于保護當事人的原則,執行了非公開審理。僅有我和老師,以及三個男孩子的父母等少數幾個人被準予出庭,小河拒絕出庭,她還無法面對這一切。由于我們很好地保留了證據,三個高中男孩一直低著頭,其父母全然沒有早先叫囂的氣焰;整個審判的過程和結果沒有任何不公正的地方,種下罪惡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但如同我們所有人預先就默認的那樣——這結果,并不能讓在場任何人好受一丁點。老師本來就瘦,如今更是形銷骨立。庭后,有兩個男孩的父母滿臉疲憊和痛苦,過來向老師道歉——五分鐘前,他們親眼見證了自己還在讀書的兒子被法警帶往監獄。另一個男孩的父母,一直遠遠地看著我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后匆匆離開了。

      開庭的那一天,老師很早就起床了,還給小河煮了面條。但是直到庭審結束,回到家里,他也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他全程神情冷漠地看著所有人,法官、律師、男孩、男孩的父母、我。

      我倆回到家,他把東西放下,轉身又出了門,我心想他一定是要出去散散心,便什么也沒問他。

      但他許久沒有回來。我悄悄走到樓下,看見他一個人靠在老式小區舊花壇邊的墻上,抽煙?粗谠鹿庀碌挠白,我難過極了,淚水幾乎就要涌出來。我躲在暗處,看他。他抽了一根又一根。他表情沉重,他堅實的拳頭在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捶了幾拳,發出幾聲悶響,頭低下去,突然開始大哭?吹剿,我飛奔過去,撲到他懷里,抱住他,我本想安慰他的,沒想到自己也不爭氣的哭起來。他下巴抵著我的頭頂,弄濕了我的頭發。

      后來反倒是他先平靜下來,右手輕輕揉弄我的頭發。我也乖了,不哭了。

      去年冬天,也就是我和小河剛到小鎮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我曾在澡屋院子的樹根下,找到一只凍在冰塊里的螢火蟲。很神奇。原來若是軀體和靈魂都置于突如其來的嚴寒當中,夏蟲也可以語冰。

     

      木 五

      就在這個案子結束后沒多久,生活處在短暫的沉寂之中。但網上很快對于這件事出現了不同的說法。跟小河同學校的一個女孩,發布了一條微博,她這樣寫著:

      “我們學校那個女生,就是前段時間被人被輪流上了的那個,有什么資格告人家強奸?大家還同情她,你們不知道她多么不知羞恥嗎?這件事情的起因是,她用見不得人的手段搶我男友,有一次她跟他趁著體育課沒人,就在教室里搞,真是惡心,這事我們身邊人都知道。我那三個哥們都是為了給我出氣才去搞她的,不然誰愿意去碰那破鞋!

      這微博起初是我的研究生同學轉給我看的。我看了這文字,無比震驚,接著大腦又是一片空白。我根本不想去追溯她說的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我又胡亂翻看了幾頁人們的評論,有一些,是罵小河的,言辭粗鄙不堪;有一些相對中立的網友說,如果搶男友這件事是真的,那她確實有錯在先,然而違法就是違法,無法開脫。更多的,幾乎全是對發微博這位女生的謾罵。

      我心里很難受,全然無法想象這些不堪的言語針對的是竟兩個中學女生,我深感當今的校園環境復雜,也不敢讓小河和老師看到這些東西。老師從不看微博,身邊同事也很有默契地保持緘默。在我的建議下,他思考再三,他給小河辦了一年休學。他請了心理醫生定期上門給小河做心理治療,我每天抽時間陪她看書學習,畫畫打游戲,偶爾也出去逛逛街,吃些小吃;過了一個月,我感覺到小河的心智正在慢慢恢復——盡管有些傷害是永遠無法徹底磨滅的。在這個網絡時代,許多事情發生的時候,信息總是會像潮水一般涌來,然而一旦熱度減退,卻像從未發生一樣無人問津;也許事情從未被忘記,但可以不再被提及。我希望這整件事情可以慢慢淡去,不要有人再去揭這傷疤。

      我時常和肖炎漫步到外公屋后的懸崖邊看海鷗。

      兩月前新產下的那些小海鷗已經長大了不少,脖子上的羽毛開始漸漸長出同他們父母親那般的藍色,體型也壯實了不少,有些甚至能飛到這懸崖的上面來了。

      這些日子以來,懸崖邊那個名字一直懸而未決的小亭子,成了它們嬉戲和排便的樂園,回廊和槐樹的蔭涼處則成了小海鷗和同伴們捉迷藏的去所。

      它們并不怕我,但只要我手里沒有拿著食物喂它們,它們自然是不會輕易讓我靠近的。盡管我很想跟它們親近,但卻很少喂它們,因為再過不久,它們就要隨父母遷徙,必須要強迫自己學會捕食的本事。不喂養它們,反倒是因為我太愛它們。

      到時候,隨著西伯利亞寒流南下的,還有西伯利亞的海鷗,小鎮上的這些藍脖海鷗或許會加入它們的隊伍,往南一直跋涉到遠在云南的、溫暖的滇池里去。

      重慶這掛角的地方不會海鷗來,所幸我生在海鷗出生的地方。

      “您真覺得讓我帶著小河去我的家鄉,是個妥當的辦法嗎?”我問老師,“您一定舍不得她離開身邊的!

      “你家鄉太美了,又安靜,相比城市里無法躲避的喧囂,這可能對小河有好處!彼f話的時候也充滿了猶豫,“其實我也沒有拿定主意。說到底,你也還是個孩子!”

      可是沒多久,老師就被人舉報了。

      學院開月度例會的那天早上,平安無事。會后,院長把他叫到辦公室,問,有人到我這里來實名舉報,說你跟你的女學生亂搞男女關系,有沒有這回事。

      老師坐在院長對面。他在到院長辦公室的路上便設想過這種可能,所以他對此也并不是全然沒有準備。他反問:“那您認為呢?”

      院長起身,把門關上。他說:“你女兒的事情,我聽說了,我非常遺憾……”

      “我女兒她很好,不管以前在她身上發生過什么,在我看來她依舊是一個單純美好的姑娘!

      “是、是,我沒別的意思!痹洪L答應道,“可你現在這個事情,是非解決不可的!

      “您想怎么解決?”

      院長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然后看著窗戶外面的樹,說:“你呀,‘紅七條’的嚴令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去碰這個底線,又怎么能讓人知道。我也不想問你這事情是真是假,但既然有人到我這里來說了這事,我就必須得查,F在這環境你也知道,我不查,他若是再去找了上級單位舉報,你我都過不去!

      老師不說話。院長接著又回過身來盯著他說:“我很欣賞你的才華,我也不希望我學院有老師因為這種事情栽跟頭,這事傳出去,對學院的聲譽影響呀,太大!”

      老師還是不說話。

      “不過我跟你講,這事也不是沒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余地?”

      “這種事情,說白了就是人的事情,只要當事人不認賬,調查組也很難去找什么證據。你明白嗎?”

      “我明白!

      院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饒有興味地說:“好,那你去吧!

      老師站起身,走了。

      臨出門,院長又囑咐道:“記住,斷得干凈點,你虧了人家,多給人家女孩子些好處,嘴封死了,別留下什么禍根!

      老師欲言又止,打開門,出去了。

      山上的野狗尾草長得最豐滿的時候,山下的麥子也將要開始由青轉黃了。擁有土地的人們漸漸開始忙碌起來,有需要騰出自家小倉庫預備收成的,也有要去農機站預租農用機械的。與此相比,小販們和服務業者則顯得清閑許多。

      我和肖炎走在小街上,穿過鎮子去登山。

      當他跟我提起我外公時,我愣住了,我回想起他離世時的場景,又想起那麥熟的季節,無數的蝗蟲從山那邊鋪天蓋地而來,草木和作物都狼狽不堪,農戶嘆氣連連,但不知怎的,那年溪里的鯉魚卻是長得極肥美的。我的眼淚不住的往下掉。

      肖炎說:“你不僅身體單薄,走路的步子也顯得輕忽,我甚至能想象你在許多夜晚哭泣時瑟瑟發抖的樣子!

      “那是香菇嗎?”他問。

      密集的幾朵褐色小傘,長在灌溉麥田的溝渠邊漂浮著的一小塊濕木頭上,那木頭隨清澈的水波上下起伏,卻陷于洄流當中,無法脫身。那些小傘也隨之起伏著。

      “雖然像,但不是。在城里長大的人已經連香菇都不認識了嗎?”我輕輕地笑。

      “你不也是在城里長大的嗎?”

      “我是鎮上長大的!

      “你沒想過回去嗎?”

      “回哪去?”

      “回城里去!

      我說,城里的人太多了,所以像我這樣的無用之人,要到鄉下來。

      “小河怎么辦?”

      “說好了,過年就送她回去!

      “相處這么久了,舍得嗎?”

      “不舍得?赡怯衷鯓!

      肖炎要我做東坡肉給他吃,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心里卻泛起了當初那股對豬肉味的反感。

      我們沉默著下山。一點風都沒有。半山腰時已近黃昏,天空金黃金黃的,可是群山如墨。

      看著這墨色,反倒讓我想起了雪。

     

      炎 五

      蘇木曾跟我講過,她的母親是在這個小鎮上出生的,父親不是,父親是納西族人。那年她母親十八歲,跟著縣衛生隊支援邊區建設,去了西藏芒康縣,那里有數百口大鹽井,還有幾千塊大鹽田。她父親遇到她母親的時候,二十歲。他讀過書,是鄉里畫地形圖的測繪師,有文化,畫畫好看,皮膚雖然黑黑的,但也是個五官長得特好看的小伙子。她父親姓木,媽媽姓蘇。

      木姓是納西族的貴族姓,后來他們生了女兒,跟著爸爸姓木,又用媽媽的姓做名,于是有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木蘇。

      由于那時候小木蘇太小,父母工作的地方條件又十分艱苦,她從小便是跟著外公外婆在鎮上長大。后來聽說,父親跟納西本族的一個姑娘好了,媽媽憤而離家出走,再沒回去過,也沒有回到鎮上來。

      小木蘇上學以后,鎮上小學的人們都沒有見過她父母,又因為大家都管她外公叫蘇爺爺,因此也就順理成章地以為她姓蘇,每天叫她“蘇木、蘇木”。時間久了,她自己也習慣了這種叫法,干脆就改成了外公的姓。

      快過年了,自從我和蘇木一起去市里,把小河送上了飛往重慶的航班以后,澡屋里只剩我和蘇木兩人,或者說只剩蘇木一人,她的根在這里,而我不是屬于澡屋的。

      大紅燈籠們像凍紅了的豬頭,它們被人們紛紛掛在門口的時候,小鎮的雪夜里就又亮堂多了,每戶人家的門口都被通了電的燈籠照得紅噌噌的。

      蘇木又說,我可能過年的前一天就得走了。

      我一驚。去哪?我心里想了,沒說。

      “好!蔽艺f。

      鎮上的人們開始準備新年的裝束和貨物的時候,有些人從外地陸陸續續地回來。連日大雪,被安靜的銀裝包藏了許久的小鎮,又慢慢變得熱鬧了,出門的人也多了,那條古街上,開門營業的商鋪也多了起來。

      但蘇木突然說,我明天就得走了。

      “好!蔽艺f,其實我無話可說。

      臘月的第一天,蘇木走了。

      澡屋關了門。

      我又是孤身一人在小鎮上。我偶爾會到澡屋門外看看。

      那幾天又時斷時續地下了幾場雪,雪都不大,可是由于無人掃雪,澡屋的院墻和門口堆了半米高。

      我感覺心里也落了雪,堆在心門那,難受。

      臘八那天,街上很熱鬧。我去外面客棧要碗臘八粥喝,晚上七點來鐘,鎮上燈火通明。許許多多在外地工作的人,都涌回到小鎮過年啦。

      小鎮的中心是舊時的府衙。這府前有條老街,都是些商鋪,老老的、舊舊的,但是那里有家專門賣紙的紙戶,老板四十來歲,是難得的家族手藝的繼承人,造那宣紙叫做‘七尺金榜’,遠近聞名。除此之外,還有賣木梳子的,有做馬蹄鐵的,有縫補漁網的,也有賣藤制家具的,都是自家產的手工品。以前也算是挺熱鬧的地方,現在是冷清許多了。

      鎮上那道“將軍”拱門和樹上都掛上了燈,拱門大街搭了戲臺,還堆了一大堆木柴,鎮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商鋪的生意好得出奇,許多從城里回來的人都說,這些東西在城里都能賣出好幾倍的價錢,不過他們買去卻并不打算都賣掉,自己留一些在家里,也是對越發稀少的原生態鄉鎮的懷念,現在任何地方,哪怕是山溝子里,也滿滿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工業制成品、旅游紀念品。帶著鎮上這些看起來土氣的東西回去,反倒還能在朋友面前顯擺一下。

      甚至有一個中年男人,買了二十四只馬蹄鐵。

      “您買了去,莫不是因為您在城里養了六匹馬?”我開玩笑地問他。

      “哈哈,打算釘在墻上的做裝飾的!

      “哦?”

      “看這款式多么復古,我把它們釘在貯酒間的墻上,卻能反襯出一種后現代風格,你相信嗎?”

      “我相信!蔽疑敌χ。和好多好多東西一樣,馬蹄鐵的功用早就不是用來釘在馬掌上的啦。

      “看啫!”隨著一聲高吭的男聲唱起來,街道上喧嘩的人群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戲臺上,神情專注的樣子。

      從城里回來的人們開來了各式的車,不乏許多名車。然而讓我意外的是,沒人在意那些車。終究都是些鐵殼子,就像蘇木說過的。

      十幾米高的巨型篝火點起來了。有警察給在場的每個人發消防安全傳單。

      “請注意消防事項!

      巡警在警車里用警用喇叭不停地強調。

      “請注意消防事項!

      我在臺下的后排坐著,離篝火遠,有點冷。但是一晚上,又唱又鬧的,氣氛很歡快。

      有個矮子可以原地起跳騰空,在空中把身體卷成一個球,轉了360度之后雙腳落地。這算不得什么,可是他站穩之后,抓了抓屁股,從內褲里掏出一只花來,把它送給了前排一個露著半邊乳房給孩子喂奶的觀眾。那女士不要,小寶貝卻一把抓了過去,端詳了起來。

      “真是太他媽俗了!蔽艺f。

      我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開始唱跳歌舞的時候,我覺得無趣,便走了。走到府后那條酒吧街,那是年輕人呆的地方。

      有人在酒吧里打架子鼓。我不知道點了一杯什么名字的酒,唱歌的人走時,我還有半杯酒沒喝完,我一口干了它,走出了酒吧。這個裝酷的姿勢是做給自己看的,但是進展得太快,我立馬被烈酒沖得頭暈眼花。

      酒吧外面就是海邊,白色的小木柵欄分割了馬路和草坪,冰涼的海風撲到臉上,我渾身一個激靈,但醉意卻始終驅散不了。

      我肆意妄為!斑荨币欢伍L而不間斷的口哨,曲調變幻,時而敞亮,時而低沉,忽遠忽近,忽高忽低,響徹山野和海堤。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頭疼欲裂。

      蘇木去哪了呢?我曾聽她提到過她心愛的老師。但她是回到他身邊,或者去找她母親父親,或者她已經把老師當作父親,又或者她是去了另外何方。這并不確切。

      我不知道,我的直覺一向不準。

     

     

     

      作者簡介:周睿智,92年生,就職于重慶市電力公司,上海戲劇學院高級編劇班成員、魯迅文學院2021屆青年作家班學員。出版長篇小說《耳際的沙丘》(現代出版社出版),在《紅巖》上發表中篇小說《永恒海岸的夏天》和短篇小說《進化者記》《理所當然的一天》,在《脊梁》上發表非虛構文學《星河入海映六鄉》。另有詩歌、散文散見于《星星》、《重慶詩刊》、《重慶晚報等》。

    【編輯:馬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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