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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凱 | 不能沒有你(長篇節選)
    2021年07月12日 15:22 來源:中新網重慶

      第一章

     

      1

      李響被關進廁所里了。

      準確地說,不是關,是堵,他是被一群婆兒客堵進廁所里的。在蜀水,婆兒客是女人的別稱,屬民間語言,多少含有輕賤、蔑視、不太恭敬的成分。廁所一分為二,左邊門框上畫只煙袋,是男廁所,右邊門框上畫條裙子,是女廁所。被關進廁所里的不止李響一人,還有編輯部主任黃大哥,他們被那群婆兒客圍追堵截,幾近走投無路,才急中生智,一頭鉆進了有只大煙袋的廁所里。

      這說起來有點狗急跳墻,當時婆兒客們嘰嘰喳喳擁了過來,把他們從大廳逼到了過道上,黃大哥一眼瞥見了門框上那只標志性的大煙袋,立馬計上心來,扯了一爪李響的衣角,說,解手,解手。李響心領神會,跟著黃大哥鉆進了男廁所。

      婆兒客們傻眼了,她們被攔在了廁所外面。

      被攔在外面的還有辦公室主任李洪泉、會計任秀、出納員吳佳。任秀和吳佳是女生,不可能跟著李響和黃大哥去鉆男廁所,李洪泉呢?動作慢了一步,等他搞醒豁的時候,那些婆兒客已經把李響和黃大哥堵在廁所里了,李洪泉當然不能自投羅網,他領著任秀和吳佳趁機突圍,逃出宏泰大酒店,回文化館搬救兵去了。

      婆兒客們的目標不是李洪泉他們,也不是黃大哥,而是與黃大哥一起被堵進廁所里的李響,可能是她們的頭頭兒點了水的,擒賊擒王,死死盯住那個穿風衣的男人,他是新來的文化館長。廁所外面的婆兒客們當然不是吃素的,她們隔著半截門簾聽見里面唰唰唰的撒尿聲,嫌廁所太臭,撤退出半截過道,搬來幾張長凳子往過道口一擱,坐在那里守株待兔,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這群婆兒客的目的很清楚,絕不能讓穿風衣的那個家伙溜之大吉了。

      時至年關,每個單位都要辦決算,該收的賬得收回來,該支的款得支出去,這對于宏泰大酒店來說十分重要,它不僅關系到酒店一年的業績,也關系到員工的年終獎金。這年月,不知是哪根煙桿不通氣,吃屎的比屙屎的還歪,就拿文化館來說吧,欠宏泰大酒店一年的飯錢不付,今天又來大吃大喝,酒店業務人員低三下四到館里跑過數次,館長像只狡猾的狐貍,連喝帶哄,一個子兒都不給,最不能容忍的是,酒店領導親自造訪,館長像藏貓貓一樣躲了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那筆賬,文化館的當家人記得滾瓜爛熟,酒店的老板也記得滾瓜爛熟:二月份,全館職工春節團年,7桌,6000元;四月份,接待省上的客人,3桌,4000元;五月份,紅五月歌詠活動,一百多人吃了兩餐,1萬2000元,還有七八次開支……加起來一共4萬6000元,白紙黑字,是老館長羅光簽了單的,雷都打不脫……老館長躲了貓貓,沒想到新館長卻自投羅網,“黃世仁”今天算是橫下一條心了,機會難得,無論如何也得把文化館這座頑固的堡壘攻下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2

      李響被關進廁所里了。

      江雅琳聽到這個消息,難免有些吃驚,她先就預料到李響這頓飯不好吃,但因為一頓飯被關進廁所里,卻在意料之外。

      消息是李洪泉他們告訴她的,李洪泉、任秀、吳佳他們三人從宏泰大酒店突圍后,直接回了文化館。急匆匆上樓的時候,吳佳走在最前面,一著急,話說得語無倫次:“雅琳姐,李響……李響被關……關進廁所里了!

      吳佳的一驚一乍,讓江雅琳一臉茫然,什么事沒頭沒腦的,像火燒了茅房一樣。還是李洪泉和任秀老練沉著,沒幾句話,就把事情的子丑寅卯說得清清楚楚。江雅琳聽了心里十分難受,但表情還是平靜的,她問他們,史書記和宋館長知道嗎?李洪泉說:“馬上報告,馬上報告!

      江雅琳看著他們從身邊走過去,進了支部書記史尚渝的辦公室。

      上午,館里召開職工大會,萬局長宣布了文化局黨組的決定,李響任文化館館長,分管業務和行政管理工作,史尚渝呢,仍然為支部書記,分管思想政治工作。江雅琳從心里感到高興,一個她喜歡的文化站長,一躍晉升為文化館長,成為她的直接領導了。江雅琳當然知道,當館長之前,李響的職務是牛市鎮宣傳委員,鄉鎮宣傳委員與文化館長是平級的,“背心改胸罩,其實是平調”。但二者的差別又是很大的,一個在閉塞的夾皮溝,一個是車水馬龍的城市里,在一群文化館人的眼里,夾皮溝一個鎮上的宣傳委員實在打不上眼,而市文化館館長就不一樣了,位置顯眼,萬人矚目,所以,“平調是平調,位置不一樣”。何況,他那牛市鎮的宣傳委員才當幾天?三個月不到,板凳都沒有坐熱,說白了,在江雅琳心目中,宣傳委員忽略不計,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文化專干。

      今天這事,說來與史尚渝難脫干系,會議結束時,她居然假惺惺要留萬局長吃飯。文化館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了,史尚渝拿什么請領導吃飯?再說,史尚渝也知道領導不會留下來吃飯,卻偏要那么說,假惺惺的。這話無意中提醒了萬局長,他對史尚渝說,新館長上任,你們……給李響接個風吧。當時,江雅琳就看見副館長宋云豐面帶難色,欲言又止?墒飞杏宀还苓@些,萬局長前腳離開,她后腳就對著麥克風大聲宣布:“下一個節目,吃飯,宏泰大酒店全體有請,給李響館長接風!

      “死魚!苯帕者@樣罵道,心里充滿了鄙視。

      江雅琳認為,史尚渝這個決定是荒唐的,文化館是個清水衙門,任何人不敢大吃大喝,就是小吃小喝也是卡得很緊的,可吃可不吃的飯盡量不吃,可喝可不喝的酒盡量不喝,局長發了話,你史尚渝可以操大方做個順水人情,但你征求李響本人意見了嗎?就是他本人同意,三五個人給新館長接個風不行嗎?非要來個麻子打呵嗨,全體總動員。你史尚渝討好了全館職工,賬卻記在了新館長頭上,背罵名的當然是李響了。哼,死魚。

      好在文化館與宏泰大酒店是協議單位,平時吃了飯是可以簽單的,到年底一次性結賬。這是老館長羅光的本事,一到年底,他總能厚著臉皮跑文化局、財政局,到處求爹爹告奶奶地鏟鍋巴,收剩飯,扯草草塞巴簍,一年一年就這樣熬過來了。

      但今年情況不同,老館長羅光逃之夭夭了,新館長又剛剛上任,宏泰大酒店那一幫人,頭頂上癩疤瘡發了,正找不到地方擦癢呢。當時江雅琳真想走攏了親口告訴他,李響啊李響,今天這頓飯不好吃喲,你別去吧?墒遣恍,李響在主席臺上,而她在臺下面坐著,不好近身說話的,她迅速摸出手機,給李響發了條短信:“陷阱!”可是來不及了,李響應了那條死魚的提議,已站起身,跟著大部隊向宏泰大酒店前進。還好,江雅琳看見行進中的李響讀到了那條短信,他抬起頭來,正好捕捉到她的身影,與她四目相對,那一刻,江雅琳心中有些激動,李響啊李響,你啷個這么蠢呢?

      “死魚!彼诶锪R史尚渝,心里擔心的是李響,他初來乍到,摸不到鍋灶,不知道那是史尚渝順水推舟挽的圈圈,切不可睜起眼睛跳巖。當然,對于全館職工來說,這是一份意外的驚喜,館里請大家吃飯,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要不是新館長走馬上任,哪有這等好事?一群人熱氣騰騰,徑直奔宏泰大酒店而去。

      要說中國這飲食文化也太博大精深了,那可是一門大大的學問。江雅琳看過一個資料,說這“吃”,有十大境界:一曰“果腹”,俗話說就是填飽肚子,不需勞神費力地找地方,各種商場的小吃街、街頭巷尾的大排檔,甚至旮旯角角的小面館都行,一個人可以、兩個人可以,三五個人也可以,一碗小面、一碗豆花飯,或者兩三個炒菜加碗湯,什么問題都解決了。二曰“饕餮”,三五好友圍成一桌,稀里嘩啦點他一桌菜,價錢卻不貴,劃拳猜子地胡吃海喝一通,既實惠又過癮。三曰“聚會”,吃的是個形式,關鍵在“聚”字背后的引申含義,逢年過節、生朝滿日、升遷發獎、朋友來訪……隨便找個理由都可以熱鬧一番。四曰“宴請”,多以招待為主,官場招待、商務招待、公務招待、重大事件招待、上下級之間招待等等,價錢昂貴,環境優雅,吃的是個排場。五曰“養生”,什么甲魚湯、龍鳳湯、老鴨湯、野山菌之類,美美飽餐一頓,心曠神怡,講究的是一種食補。六曰“解饞”,吃“全聚德”“三和魚”“龍蝦大菜”“豬圈火鍋”等等,吃新鮮、吃名氣,也或多或少吃一種氣質和文化。七曰“覓食”,在四處尋找中獲得吃的樂趣,漫無目的地找到如意的流行餐點和愜意的就餐環境,心情豁然開朗,一下子對上了感覺。八曰“獵艷”,高品位人士、時尚群體總想嘗點稀奇古怪,尋點新鮮刺激,什么非洲野味、曼谷甜品、北歐曲奇……新、奇、特是其主要特征。九曰“幽會”,因為有心靈上的默契,說出來顯得俗,不表現出來又很壓抑,便以一個“吃”的借口“會”在一起,吃也吃了,談也談了,吃的不是物而是情。十曰“獨酌”,要么傷感,要么閑適,要么寥落,一條幽深的小巷、一個古樸的店面、一瓶經典的老酒,獨自一人淺斟低酌,物我兩忘。

      今天,以歡迎新館長為名,全館人馬,敞開腮幫子打一頓集體牙祭,算什么境界?果腹、饕餮、聚會,還是宴請?江雅琳這樣思忖著,扭頭離開了會場,她才不會去吃那頓傷心飯呢。

     

      3

      李響被關進廁所里了,這是一件多么尷尬的事情。

      當時,酒局正酣,大家圍著桌子喝酒劃拳。要說,這喝酒劃拳是一種文化,一點不假,景陽岡上豪喝痛飲,大觀園里猜拳行令,交易場上燈紅酒綠,不就是文化嗎?現代人腦殼“空掃”,把酒文化弘揚得花樣翻新,劃拳、估子、敲棒棒棒棒雞、劃石頭剪刀布……不就是文化嗎?

      李響那一桌,拳劃得最歡。在劃法上,有搭拳的,有不搭拳的,有一字清的,有亂劃拳的,大指拇有倒樁劃拳的,也有不倒樁劃拳的,手上劃著,嘴上喊著,贏家趾高氣揚,輸者舉杯暢飲。大家都說,李響是性情中人,與當文化站長時沒什么兩樣,一桌人稱兄道弟,不分伯仲。他喊出的拳都是三字經,幽默,風趣,節奏感強,極富創造性:一心忠、二天來、三桃園、四季財、五魁手、六六順、七星照、八匹馬、九端到、全打開……手上花樣翻新,機動靈巧,嘴上變化莫測,妙趣橫生,真正與群眾打成了一片。

      史尚渝站在旁邊觀戰了半圈,覺得了無興趣,附在新館長李響耳邊說,還有點急事需要處理,就提前溜了。史尚渝帶了頭,憨厚老實的宋云豐也附在李響耳邊說了句什么,也急匆匆撤退了。李響問黃大哥,史書記和宋館長到底有什么事呀?黃大哥說:“大爺個事,別掃興,喝酒,喝酒!币蛔廊藛鑷u吶喊,熱鬧非凡。

      問題出在飯局結束以后,李洪泉、黃大哥和李響留在席間說話,去結賬的財務人員遇到了麻煩,時至年關,人家只收現錢,概不賒賬。李洪泉自告奮勇地說,文化館不是可以簽單的嗎?我去看看,起身到吧臺那邊辦交涉去了。

      李響問黃大哥說:“這里吃飯可以簽單?”

      黃大哥說:“是的。宏泰大酒店是文化館的協議單位,吃飯有優惠,住宿有優惠,還可以簽單,到年底一次性結賬!彪m說文化館是個窮單位,一年到頭總有幾次客是要請的,比如,作為上級單位的市文化局、市群藝館來人了,該不該吃個飯?全縣性的重大活動,有縣領導和評委專家在場,該不該吃個飯?舉辦這樣班那樣的班,開個這樣會那樣會,搞個這樣那樣的比賽,文化專干們從幾十里以外的鄉下來了,該不該吃個飯?每年元旦春節,給單位職工和離退休老同志團個年,該不該吃個飯?積少成多,集腋成裘,一不小心就數以萬計了。

      黃大哥說,原來呢,全靠老館長羅光,咱有哪句說哪句,羅光那家伙這方面還是不錯的,每每年底到了,總能東奔西走,東拼西湊,把一年的欠賬登了,還要給全館職工熱熱鬧鬧團個年,寒磣是寒磣,禮數總是到了堂的,大小是個情,長短是根棍嘛。

      李響說,多虧了羅館長。

      黃大哥說,以前的吃喝拉撒和經費開支,都是羅光“一支筆”,現在李響你來了,簽字權在你手里,你就是文化館的“一支筆”了,當家即知鹽米貴,全館幾十雙眼睛都眼巴巴望著你呢。

      黃大哥這么一說,李響一下子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文化館長的簽字權是什么權啊,那是一柄劍,沉重的責任之劍。跳出這個詞,他心里叮咚一聲,泛起暗潮和漣漪,豈止是一個簽字權呢?所有,所有的所有,恐怕都是達摩克利斯的懸頂之劍。

      想到這里,李響才有些后悔起來,心想今天這頓飯恐怕真不該吃呢,為迎接新館長到任,一窮二白的文化館,又增加了一筆沉重的債務,這不是罪過嗎?往深處想,我李響初來乍到,不知者不為過吧,但你史尚渝和宋云豐應該心如明鏡呀,為什么還順水推舟,硬要為我接風呢?

      “陷阱!彼X子里突然又冒出了這個詞。

      這不是他的話,這是史尚渝宣布全館職工為他接風時,江雅琳發給他的一條短信。他不知所云,陷阱,什么陷阱?現在,聯想到江雅琳不來吃飯,聯想到史尚渝和宋云豐中途溜號,又聯想到眼目下的結賬窘境,他有點警覺起來!跋葳濉,他重復著江雅琳的話,使勁地給自己點了點頭。

      會計任秀從收銀臺過來,無可奈何地搖頭嘆息,李響知道是因為這餐饕餮之宴,她們與酒店協商無果。就問任秀道:“吃了多少錢?”

      任秀說:“席桌、酒水,加起來一共3200塊!

      “館里一點錢都沒有了?”

      “幾乎為零!

      “什么叫幾乎為零?”

      任秀說:“賬上資金,僅有180塊錢!

      黃大哥不解:“原來吃飯都可以簽單,現在為什么不行呢?”

      任秀說:“原來是羅館長簽字,人家只認館長!

      李響遲疑了一下:“那,我簽字行嗎?”

      任秀的回答轉了個彎兒:“要不先湊一湊,把今天這3200塊錢先給付了,不然走不脫!比涡闵砩现挥1200塊,還差兩千。

      黃大哥大腿一拍:“這不就行了嗎?我身上有錢,準備今天上街買電視機的,先解圍吧!泵鲥X包,點出兩千遞給任秀,一副豪爽氣概。

      還好,一下子就湊足了3200,李響舒了口氣,有如釋重負之感。趕過去吧臺的時候,吳佳正和收銀小姐理論得氣鼓食脹。任秀忙打圓場:“不講了不講了,付錢!

      吳佳仍是一臉不快:“你們也太機械了,簡直不可理喻!

      收銀小姐是位二十多歲的女孩,臉紅紅的,委屈得嘴上可以掛把夜壺。旁門又拱出一位四十多歲的卷發女人,很有成色的樣子,一看就是個老曲兒,她斜著眼瞟了吳佳兩眼:“妹兒,話不能這樣講嘛,你們是文化人喲!

      這卷發女人任秀和吳佳都認識,她到文化館來討過賬,坐了好幾次冷板凳,次次顆粒無收,心里正窩著火呢。任秀口是心非地對她笑:“對不起哈大姐,我們付錢,付錢還不行嗎?”馬上就遞過去一疊鈔票:“這里,3200!

      收銀小姐接過錢,在點鈔機上唰唰唰地過了一遍就收下了,既不開票又不言語,看著卷發女人,等她發話。卷發女人夸獎任秀說:“妺兒,一看你就是個好管家,氣派不一樣,我就喜歡你這種氣質!鞭D過臉來,對收銀小姐狠狠使眼色:“怎么樣,這不有錢嗎?”

      盡管放低了音量,還是被大家聽見了,她以為收賬就是擠牙膏,牙膏不多了,不使點勁兒,能擠出貨來嗎?初戰告捷,給了卷發女人極大的信心和鼓勵,她說:“這樣吧,你們把剩余的四萬六千塊錢都付了,我們一并開票!

      側邊站著的黃大哥一臉的夸張:“付了三千二,還差四萬六,這一頓飯吃得太貴了吧,挨邊五萬塊錢哪?”

      女人更夸張:“喲,大哥,你太幽默了,怎么能把老賬也算到一頓飯上呢?”

      黃大哥不認黃:“什么新賬老賬?吃了多少付多少,以前的我們不曉得!

      女人說:“大哥,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你不曉得是可能的,但羅館長不會不曉得,每筆錢都是他簽了單的,你要不要查看筆跡呀?”

      黃大哥說:“那你找羅館長嘛!

      女人一臉委屈:“你以為我們沒找他嗎?連門檻都‘踩玉’了,到單位單位無人,到宿舍宿舍鎖門,后來連電話都停機了,我還以為他變戲法飛了呢!苯又宦暲湫Γ骸昂,飛吧,鳥兒飛了鳥窩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話到了這個份上,李響還能當縮頭烏龜嗎?他連稱她老師:“我說老師,你看這樣行嗎,我給你簽個字,我們回去想辦法,馬上把錢給酒店劃過來!

      不知卷發女人是真不認識還是裝象:“請問你是……”

      吳佳沖口而出:“他是我們館長!庇謿忤畦蒲a一句:“李響,李館長!

      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女人的臉色馬上就轉暖了:“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眼不識泰山,只知道羅館長辭職了,不曉得李館長到任了……”

      李響打斷她:“老師,你先放我們回去,馬上給你們打錢來!

      單位沒錢,李響想到了家里那張銀行卡,上面應該有四萬六千塊錢的。他還不是那種工資全交、家務全包、剩飯全消,在家里一點自主權都沒有的男人,老婆楊梅雖然有點見錢眼開,還不至于管得清絲嚴縫。他有銀行卡她曉得,那是他們單位統發的,每人一卡,工資獎金全都打到卡上了?ㄉ系拿艽a她也曉得,那是他的生日加她的生日組成的,那個密碼是他們商量好了設的。還有,卡上有多少錢她也曉得,他一個月工資多少,獎金多少,她清清楚楚。但那張卡不在她手上,楊梅說過幾次要收過去的,她說,一切權力歸農會,他說好好好,歸農會歸農會,說歸說,它一直還在床頭的箱子里躺著。李響想,萬不得已的話,就該發揮那張銀行卡的作用了,它可以給文化館暫時解個圍。

      女人轉暖了的臉上露出笑容:“李館長的意思是……”

      黃大哥不耐煩了,突然提高了分貝,手一揮:“跟她啰唆什么,走!”

      女人的笑馬上收了回去:“走?學羅館長打射張嗦,我這里倒沒問題,只怕她們不答應呢!敝灰娝忠粨],一堆婆兒客擁了進來,吵吵嚷嚷,烏煙瘴氣,一看就知道是宏泰大酒店自己的員工,做飯的、炒菜的、殺雞殺魚的、端盤子的、洗碗筷的、疊被蓋的、涮痰盂的、撈衣扎褲打掃清潔衛生的……卷發女人癟癟嘴:“看看吧,他們都是農民工,年關了,工資還沒到手……”話畢,提著包包各人走了。

      嗨,這宏泰大酒店硬是矮子過河安了心,把一群“農民工”都發動起來要干什么?看到那群婆兒客嗚噓吶喊,蠻橫潑辣的樣子,聽見還有人喊叫:“盯住穿風衣的,盯住穿風衣的!秉S大哥有些慌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一聲命令:“撤!焙孟袼褪俏幕^的館長。

      哪里撤得出去,那群婆兒客嘰嘰喳喳,蜂擁而上,向他圍合過來,與電視劇里那些橫蠻鏡頭一模一樣,黃大哥手肘一拐,嘴巴一咂:“解手,解手!崩铐懴窆碜颖粯颖ь^鼠竄,一側身就閃進男廁所去了。

     

      4

      這事都是從羅光那里開始的。

      怎么說呢,這是個縣級市,一個月前,它還叫蜀水縣,一眨眼,它就是蜀水市了。

      縣級市當然比不得地級市,人家是省轄,地師級,下面管著好些個區和縣呢?h級市更比不得直轄市,人家是中央直轄,省部級,全國就那么幾個:北京、天津、上海,那時還沒有重慶,只怕,人家比省還要高出一篾塊呢。

      縣改市,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并沒有實際意義,犁田的還得犁田,鏟煤的還得鏟煤,上班的還是早上八點半上班,讀書的還是下午五點半放學,自由市場的雞鴨魚肉,該賣多少錢一斤還得賣多少錢一斤,農民伯伯的茄子豇豆,該淋幾瓢屋檐水還得淋幾瓢屋檐水。但對于政府機關和黨政官員就不一樣了,想想吧,眨眼之間,縣委變成了市委,縣委書記就成了市委書記,縣政府變成了市政府,縣長就成了市長,各部委辦局和企事業單位都把那個“縣”字改成了“市”字,就連一個小小的蜀水縣文化館也變成了蜀水市文化館。

      縣文化館變成了市文化館,但縣文化館長并沒有變成市文化館長。具體到人,就是老館長羅光,羅光是縣文化館的館長,但一宣布縣改市,他的館長職務就戛然而止了。沒當到市文化館的館長,既有客觀原因,也有主觀原因,真正摘掉文化館長烏紗帽的,應該是他自己。

      羅光既是文化人,又不是文化人。說他是文化人,是因為他上過大學,又教過大學,是文化館貨真價實的知識分子。說他不是文化人,是因為他是半路出家到文化館的,戲謔地說,混入了文化館。這話聽起來貶義,其實是一種調侃、找樂、好玩,這話的源頭也在羅光自己:“我輩有知無識,混入了革命文藝隊伍!

      羅光是20世紀70年代的工農兵學員,靠貧下中農推薦上的大學。1966年,中國發生了“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大學就停止招生了,直到1977年才得以恢復,鬼扯的是,上大學不用考,直接從工人、農民和士兵中推薦,這就是工農兵學員。工農兵學員成了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大笑柄,一直到1977年才壽終正寢,中斷了十年的高考得以恢復。

      羅光就是那個時候由貧下中農推薦上的大學,畢業后自然不會忘記貧下中農,大學一畢業就跟貧下中農結了婚,那個跟他結婚的貧下中農,就是推薦他上大學的女支部書記。羅光有運氣,不但被推薦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后居然還留校當了老師,前途無量?膳1坪搴宓拇髮W老師,居然貶到縣文化館來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混入了文藝隊伍”。

      羅光被貶到蜀水縣文化館,跟女支書有直接關系。那陣她漂亮,強悍,悶騷。羅光大學畢業后之所以跟她結婚,完全是中了那騷婆娘的邪。

      女支書推薦羅光上大學是有條件的,就是要羅光跟她耍朋友。作為下鄉知青的羅光想,能跟大隊書記耍朋友,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喲,雖說女支書比自己大三歲,那有什么關系呢,女大三,抱金磚,人家是什么人哪,女書記,是不是個人都能攀上這樣的高枝嗎?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羅光,心里咚咚咚地跳個不停,一張口就答應了。

      當然,不排除羅光當時也往反方向想過,這個女支書不簡單啊,她拯救我羅光是要成全她自己,誰不知道上了大學就跳出了龍門,不再與那里的貧下中農一道當黃泥巴腳桿了嗎?狡猾的女支書,她用自己手中的權力,給自己找了個吃公家飯、拿月薪的男人。這叫什么呢?用現在的話說,以權謀私,那陣好像沒有以權謀私一說,現在想想,確實是貨真價實的以權謀私。

      也許,人家羅光壓根就沒往岔口上想過,中學畢業,上山下鄉,正迷茫無助地在苦海里掙扎,突然從深淵處飄來一根救命的稻草,怎能不把它牢牢地抓住呢?再說,耍個朋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句話的承諾嗎?只要沒跟她做那個開不得口的丑事,說得脫走得脫,有什么大不了的?機會千載難逢,一切等逃離了廣闊天地再說吧。

      可是,羅光錯了,事情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他還沒踏進大學的門檻,就跌入了女支部書記溫柔的陷阱。女支書把工農兵學員推薦表揣在懷里,逗得羅光心里癢癢的,就是不肯拿出來。

      羅光問:“推薦表呢?”

      女支書說:“在!

      羅光又問:“推薦表呢?”

      女支書說:“在!

      羅光再問:“推薦表呢?”

      女支書說:“在!

      羅光耐不住了:“在,在哪里呀?”

      女支書向懷里一指:“這里!

      羅光就向她手指的地方瞄過去,花格子襯衫,黑白相間,條條塊塊的,緊繃繃地穿在身上,裹著她那圓滾滾的身子,散發出朝氣蓬勃的熱氣,那一對乳房,在里面躲著,把花格子襯衫頂成兩座鼓鼓囊囊的山峰。

      羅光趕忙把眼光移開,先盯自己的腳,再盯女支書的腳,她穿一雙灰白色的塑料涼鞋,腳跟被褲管套著,褲管下面是肉嘰嘰的腳背,再往前走,越過篩網狀塑料鞋的前端就到了腳尖,一個橢圓形的小孔,隱隱露出女支書一個好看的腳指頭。

      女支書又指著她那豐滿的胸脯:“看哪里嘛。這里!

      羅光又才怯怯地抬頭,眼光從女支書的腳尖向上移動,越過腳尖,越過那雙灰白色的塑料涼鞋,越過的確良褲管包著的小腿和大腿,就不敢往上看了。幸喜是晩上,外面月光明亮,屋里燈光昏黃,不然羅光那張火熛火辣的臉,還不知紅成什么樣子了。

      看著一個城市青年羞羞答答的樣子,女支書撲哧一聲笑了:“這里,這里!

      羅光這回看清楚了,女支書腰間有個兜兒,斜著的,在她的腰間張開一條縫。這在當時是比較時髦的了,羅光在學校時看見女生服裝的包大都是直插的,左右各一,端端正正,只有兩三個又漂亮又毛躁的女生才穿那種有斜插包的衣服,而現在,自己跟前的女支書也穿著那樣時髦的衣服,也在腰間斜著一條縫。她正用拇指和食指拈著衣兜的邊沿:“這里,這里!

      羅光就伸了手討要。女支書說:“你自己摸吧,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羅光就伸著一只手摸進去,暖暖的,軟軟的,像他在鄉場看到屠夫剛從豬身上剮下來的熱邊油,細嫩,柔軟,冒著熱氣,手感好極了。羅光心跳加快了,一股燥熱通過手,通過心,向全身蔓延過來,他膽怯地僵在那里,不敢再深入下去了。

      倒是女支書故意把身子往他身上擂,圓滾滾的膀子擂過去,圓滾滾的大腿擂過去,一直到把那飽滿的胸脯隔著一層細紗擂到羅光的手掌上了,還一只手在外面隔著花格子襯衫把羅光進退兩難的手掌緊緊地按在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年輕火旺的羅光哪里經得住這種陣仗,一把就把女支書抱住了,貼著她那青春煥發的身體,心潮澎湃,熱血奔涌,覺得自己的手、腳、身、心,全部都與女支書融為一體了,既像在大海里遨游,又像在云層里升騰。

      但是,羅光從女支書懷里摸出來的,并不是工農兵學員推薦表,而是一份結婚協議書,羅光一只手摟著女支書的腰,一只手在上面簽了字。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他覺得女支書就是他心中的鳳凰,上大學就是人生的天堂,又得到了女支書的愛情,又得到了上大學的機會,一箭雙雕啊,貧下中農不是說祖墳開坼嗎?這個雙腳踏進地獄之門的下鄉知青,祖墳開了坼。

      不用說,這是女支書深思熟慮的陰謀,她把全村甚至全鎮的適齡青年和下鄉知青排了個遍,就覺得只有羅光配作她的夫君,高中畢業,能說會道,又是從大城市來的,只是沒找到一個表達衷情的時機。這次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上面分來一個工農兵大學生的推薦名額,上面的意思本來就是要推薦羅光的,這不是給了自己一個天賜的良機嗎?恭喜,女支書的祖墳也開了坼。

      女支書本打算揣著那份協議書,與羅光一道到鎮上辦了正式的結婚手續,才把工農兵學員推薦表交給羅光的,但私下一打聽,不成,工農兵學員招收對象一般是未婚的工人、農民和士兵,連鎮上也只有推薦權,最后還要報到縣上去錄取,如果辦了結婚手續,報上去黃了怎么辦?女支書想想也就忍下來了,把工農兵學員推薦表交給了感激涕零的羅光,她不怕羅光上了大學就變心,她手上捏有東西呢。

      哲學說,任何事物都是發展變化的,包括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的內心世界,當然也包括羅光。羅光大學還沒畢業,就摟了別人的腰,親了別人的嘴,她是學校圖書館長的女兒,論長相、論身材、論本事、論家庭背景,哪一點不比女支書強呢?發展變化了的環境和條件造就了發展變化了的羅光,大學畢業他就非常幸運地留校了,在哲學系教哲學,先當助教,后當講師。他感謝那位他摟了腰親了嘴的女同學,讓他以未婚夫的身份留在了省城,她呢?也留在學校圖書館作了圖書管理員。他們相互依偎著,談理想,談人生,談書本上的哲學和實踐中的哲學。

      他們還在玄而又玄的哲學里探索,一往情深的女支書就找到學校來了。也不知道她曉得不曉得羅光與圖書管理員的事情,反正她帶著深厚而純樸的感情來了,挺著一副穌乳,來與羅光結婚。別看羅光上大學前是個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上大學后是個哲學老師,知識分子的高貴一下子就在貧下中農的強有力的攻勢下低下頭來。羅光是在學校的招待所請女支書吃的晚飯,羅光就著葷葷素素幾盤小菜,灌下去幾大瓶啤酒。女支書幸福地責怪起來:“別光顧撈菜,來,喝酒,喝酒!绷_光也說:“喝,喝!庇质菐妆葡露,女支書更加幸福和興奮起來,把他們當年的結婚協議書從懷中摸了出來,驕傲地舉在手中,在羅光眼前晃晃悠悠,然后帶著甜蜜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讀起來。

      讀完了還有滋有味地唱語錄歌:“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唱著唱著就撈起衣裳,把羅光一雙手拉過去,往自己的懷里送,在那對脹鼓鼓的乳房上搓來搓去,羅光和女支書就這樣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上了二樓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了門,整整一晩上都沒有出來。

      第二天早上,羅光從招待所里鉆出來,急急忙忙回男生宿舍,半路上一下子被圖書管理員攔住了,在他的臉上啪啪扇了兩個巴掌,什么也沒說,義憤填膺,悻悻而去。

      羅光后來才知道,學校招待所那個女服務員,是圖書管理員的表妹,是圖書館長從老家帶過來的。羅光知道自己的罪行敗露了,接連找了圖書管理員多次,他要認錯、悔罪、痛改前非、與圖書管理員重歸于好,但是無濟于事,圖書管理員把他看成了流氓、騙子、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對他不屑一顧了。

      就這樣,羅光迅速跟他的女支書結婚了,他履行了上大學前的諾言,羅光還算是一個君子,他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問題出在羅光升了講師以后,女支書帶著兩歲半的兒子到省城探親,兩歲半的兒子喊女支書為媽媽,喊羅光為爸爸。人們感覺不對勁了,羅光不是有一個女兒嗎?四歲了,在學校的幼兒園上學呢,怎么又冒出個兒子來了呢?多事者一反映,組織上一調查,事情就穿幫了,兩歲半的兒子是羅光與女支書非法生的二胎。

      這還了得,一個大學講師,居然違背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瞞天過海生了二胎。這事把羅光嚇得作驚作寒,一籌莫展,女支書卻不怕,她說這事不怪羅光,是自己想要兒子,瞞著羅光偷偷摸摸生下來的,這孩子一直放他外婆家養著,這次才敞陽露光,進省城來見父親,不料一下子就穿幫了。

      還好,羅光背了個處分,降了一級工資,飯碗并沒有丟。本來他還是可以留在學校繼續當講師的,但他堅決要求離開學校,一紙申請遞上去,就從省城的名牌大學調回蜀水縣文化館來了。女支書作了更大的犧牲,不但繳了超計劃生育罰款,還被免除了支部書記職務,但這對女支書來說無所謂,慪幾天氣也就過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當支書是貧下中農,不當支書還是貧下中農。

      實事求是地說,羅光的個人素質還是不錯的,工作賣力,文筆也好,他很快就走出了挨處分陰影,適應了文化館新的生存環境,真真實實成了文化館的文化人。在羅光身上,黨的政策是沒計前嫌的,羅光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罪行”,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被人們淡漠了,幾年以后,羅光居然成了縣文化館的館長。

      羅光開始還躊躇滿志,滿懷雄心壯志,想干一番事業,渾身解數都使盡也無濟于事的時候才弄明白,媽了個巴子,文化館長真不是人當的。都聽過羅光牢騷滿腹瞎編文化館長的故事:一位上級領導帶領一車人視察文化館,被一條老牛擋了道,隨便怎樣驅趕也無濟于事,當地官員做工作,說你不讓路,就是有意損傷當地的對外開放形象,我扣你的糧草,老牛無動于衷。公安局長又做工作,說你不讓路,我叫人把你抓起來,老牛還是無動于衷。財政局長再做工作,說你讓開吧,下來后我撥一大筆經費給你,老牛仍然無動于衷。前來接駕的文化館長見了,自告奮勇地說,我去試試吧,他只附在老牛耳邊說了一句話,老牛便驚恐萬狀,立馬爬起來,一個箭步就射開了。他說的什么呢?“老兄,再不讓道,我推薦你當文化館長!”

      深有體會的羅光說:群眾文化就一個字:窮。

      一個窮字,壓得文化館抬不起頭,伸不直腰,喘不勻氣。羅光寫過一篇群文理論文章,題目就叫《群眾文化就是“窮”眾文化》,在館辦刊物《蜀水》和市群眾藝術館的《大川文藝》上發表后,在整個文化系統引起強烈反響,市群眾藝術館還就此開過《文化館建設與發展》理論研討會,羅光在會上的發言慷慨激昂,悲情四溢,獲得與會領導、專家和同行們的強烈共鳴與同情。

      縣改市了,萬局長對各單位的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大家認清新形勢,抓住新機遇,增添新措施,干出新業績。

      羅光岔斷萬局長的話:縣改市了,到底給我們增加多少經費?文化館兩年沒發獎金,半年沒付水電費、單位窮得連電話都停了,還有一個心臟病人等著住院開刀。

      這個情況,萬局長是承認的,他也曾為文化館的困難到處奔走呼吁,還親自請過財政局的人燙火鍋,可人家怎么說?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錢,你總不能讓我學魔術師把錢變出來吧?

      萬局長能有什么辦法呢,手長衣袖短,想得到做不到,只有把財政局學來的話又學舌一遍: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錢,文化局也是討口子。

      這話羅光不愛聽:“文化局沒有錢我信,政府也沒有錢?沒有錢,政府機關,一幢樓比一幢樓蓋得好,政府官員,一輛車比一輛車排量高,那不是錢?茅臺、五糧液少喝兩瓶不是錢?KTV、洗腳城少進兩次不是錢?脹的脹死,餓的餓死!

      萬局長說:“羅光,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不能操之過急,這不?縣改市了,情況興許會好起來,看過《列寧在1918》吧?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羅光冒出一句粗話:“說得鬧熱,吃得淡白,還縣改市,改他媽個鏟鏟。我看縣也好,市也罷,兩爺子比卵,差不多!

      見羅光來粗的,萬局長也不示弱,堂堂一局之長,憑什么受你呵斥:“牢騷可以發,意見可以提,工作還得干,窮則窮干,富則富干,不能不干!

      一句話就把羅光沖脹了:“啥子窮干富干,羅某人就不干了,實話實說,羅某人早就不想干了!

      第二天,一份辭職報告擺在了萬局長的面前:“局長大人,你另請高明吧!

      萬局長趕忙賠小心:“羅光羅光,不能這樣嘛,對我有意見,盡管提!

      羅光說:“萬局長呃,我不是對你有意見,說實在的,為了群眾文化,為了文化館,你也盡力了,但又怎么樣呢?文化工作,說起重要,做起次要,關鍵時候就不要。反正我是累了,實在干不動了,你就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

      萬局長能有什么辦法呢,除了勸,還是勸,好話說了幾筐幾籮,也沒拉回羅光那個犟拐拐,羅光用他的行動,證明了他的“覺悟”,他不再相信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心一硬,頭一昂,毅然決然,揚長而去了。

      一個文化館,當然不能沒有館長,有了羅光前頭的揚長而去,才有李響今天的走馬上任。

     

      第二章

     

      1

      現在的問題是,李響被關進廁所里了。

      江雅琳著什么急呢?說白了,她江雅琳在文化館,也就是一個平頭百姓,咸吃蘿卜淡操心。你看,李洪泉他們不是已經給史尚渝匯報了嗎?一個文化館長,第一天走馬上任,就失這么大的格,受這么大的委屈,這不僅僅是對李響個人的侮辱,更是對整個文化館的侮辱,作為同事、同僚,史尚渝不會無動于衷吧。江雅琳這樣安慰自己,淡定,淡定。

      可是不行,他誰呀,李響。雖不看重他是她的館長,她的頂頭上司,但她看重他是她的伙伴,同事,事業上的知音,巴心巴腸的知心朋友。誰看不明白,宏泰大酒店的行為是沖著文化館來的,李響他這是兔子撞在槍口上,代人受過。江雅琳在凌亂不堪的辦公室踱來踱去,站坐不寧,換了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李響,她做不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淡定不了,她不是一個麻木不仁的人。

      一個星期前的那個下午,江雅琳與李響在春風茶館見面,電話是李響打來的:“江雅琳,我請你喝茶!睕]說地點,她就知道該在哪間茶樓會合,不知怎么搞的,一聽到他的電話,你就感到溫暖、激動。

      春風茶館在一條小巷的深處,小巷里住著不少人家,有的是這座小城土生土長的居民,有的是進城務工的農民,三三兩兩雜居著,間或有小面館、小旅店、油蠟鋪、裁縫屋之類亂七八糟地穿插其中,市井深深的樣子。小巷原先是碎石泥巴路面,地勢高低不平,一遇下雨,到處都是積水,坑坑洼洼,溜天滑地,行走幾多不便。前幾年打了水泥路面,平平順順的,又把沿街的路基、臺階、堡坎和排污系統打整了一遍,現在清潔了,幽靜了。

      江雅琳很快就去了茶館,服務員迎著她問,喝茶嗎?她回答,呃,輕車熟路進了茶館。吧臺旁是一塊屏風,半圓形的拱門上,頂著一個大大的“茶”字,鉆進去就是茶室了。她從寬敞的平層茶室穿過去,見李響已在一張靠窗的茶桌邊坐著了,她走過去,“哈嘍”,打了招呼,就與李響對坐了。

      “老師,喝什么茶?”服務員問她。

      “蓋碗茶!崩铐懱嫠卮。

      她向服務員點頭微笑:“蓋碗茶!

      蓋碗茶是這里的特產,特別之處在茶具上,上有蓋、下有托、中有碗,又稱“三才碗”。蓋為天、托為地、碗為人,天地人。品蓋碗茶,韻味無窮。茶蓋放在碗內,若要湯濃些,可用茶蓋在水面輕輕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轉,輕刮則淡,重刮則濃,是其妙也。喝蓋碗茶,是當地人的風俗習慣,男女老少普遍飲用,凌晨早起,一碗茶清肺潤喉,酒余飯后,一碗茶消食除膩,親朋相聚,一碗茶吹牛聊天,鄰里糾紛,一碗茶冰釋前嫌。

      趁服務員泡茶的工夫,李響就向她報告了情況,一個小時以前,李響去了萬局長的辦公室,他是奉局長之命從牛市鎮趕來的,一來才知道是文化館長的人選問題,萬局長說,要征求李響的意見。

      李響開門見山,推薦了宋云豐和史尚渝。這有點在萬局長的意料之中,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客客氣氣對李響說:“你是說,你推薦宋云豐和史尚渝?”

      李響說:“是呀!边@是慣性思維,館長沒有了,副館長或者支部書記自然而然就應該頂上去。

      萬局長把李響瞟了一下,又把摞在面前的一堆文件瞟了一下,嘴角露出微笑:“你說吧!崩铐懢驼遄肿镁涞仃U述了N多條理由,宋云豐怎么怎么樣,史尚渝又怎么怎么樣。

      萬局長開始還耐心地聽,慢慢就有點耐不住了,辦公桌的左上角堆了厚厚的兩卷文件,萬局長取出一摞來,耳朵聽著李響講話,眼睛都瞟著他的文件,食指和中指夾著紙一頁一頁地往后翻,翻完一卷又換一卷。

      誰說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聞而聰?萬局長就行,他一邊翻看著那些文件,一邊聽著李響對文化館長候選人絮絮叨叨的推薦,嘴里還在嗯、嗯嗯地答應著,還偶爾在本本上記著什么。

      見李響談完了,他才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來,把翻看過的文件重新疊整齊,放回左上角那一堆厚厚的文件之上,用一種既親切又異樣的眼光打量著李響,停頓了半刻才冒出一句話來:“你怎么盡推薦別人,也不推薦推薦自己呢?”

      “推薦自己?”

      “對呀,毛遂自薦!

      李響噗的一聲笑了:“萬局長,莫開國際玩笑!

      萬局長正色道,這么嚴肅的事情,誰跟你開玩笑?“告訴你吧李響,黨組已經討論過了,想讓你來做這個文化館長!

      李響一下子蒙了。

      文化館什么廟呀,人,一個比一個高傲,頭,一個比一個難剃,他慌天忙地從牛市鎮趕來,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心里在說,萬局長呃,幾個錢買幾個李子,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底子?說白了,他也就是個文化專干,哪有能力當一個縣級市的文化館長?

      李響畢竟是李響,一陣忐忑過后,腦子鎮靜了,自己雖然年輕,已當了八年的文化站長,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老文化了。其實,文化館與文化站并沒有本質區別,文化館就是一個大文化站,而文化站就是一個小文化館。這不,組織上的眼睛是雪亮的,偌大一個縣級市,就選了他來作文化館長,竊喜,竊喜。

      李響當時的樣子一定很滑稽,有點像《列寧在1918》那個機會主義者,那個家伙坐在那里一言不發,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白霧迷漫的煙霧后面,一顆狡猾的腦袋在思考著應對列寧的辦法。李響不是機會主義者,他沒有抽煙,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水,企圖從那熱氣騰騰的水里,找到回給萬局長的答案。

      萬局長說:“別著急,慢慢回答!

      李響蹦出一句話來:“萬局長,這么大的事,容我考慮一下行嗎?”

      萬局長看著李響的憨態可掬,忍不住有些高興:“兩天,兩天時間!

      “行!崩铐懻f。

      李響滿腹心事地出了萬局長的辦公室,下樓時,腳一滑,差點跌了一跤,惹得過道里打字員美女哧哧地笑。他趕忙摸出手機,給江雅琳打了電話,就匆匆趕到春風茶館來了。

      聽了李響的敘述,江雅琳高興得喜出望外,送給他一記粉拳:“呵呵,要當江雅琳的頂頭上司了!彼议_蓋碗,手腕一翻,熟練地在茶碗的沿口刮了兩下,淺嘗輒止地呷了一口茶:“你考慮好了嗎,干,還是不干?”

      李響傻傻地盯面前的女人:“人家犯難,征求你的意見呢!

      江雅琳理解李響的心情,當了八年的文化專干,今天修成正果了。八年哪,李響所在的牛市鎮文化站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文化設施建起來了,有會議室、閱覽室、電視室、音像室、多功能活動室,還有個露天球場,總面積接近兩千平方米;以文補文搞起來了,辦起了錄像、臺球、電子游戲、文具店、照相館,還辦了一個婚慶公司,文化站的年收入達到三萬多元;文化活動也搞起來了,辦起了秧歌隊、腰鼓隊、電影放映隊,每天晩上,牛市鎮上的居民都集中到文化站的籃球場上跳壩壩舞,樂聲悠揚,舞姿翩翩,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氣象。

      是的,組織上的眼睛是雪亮的,認定李響是個可造之才,三個月前就提拔他做了牛市鎮的宣傳委員,李響嘴上不說,心里還老大不情愿,他是一個得錯了病的人,辦文化站收獲了快樂,不愿意離開文化這條線,F在好了,不但可以不離開文化這條線,還有一個比文化站更高的平臺在向他招手,不要說正中下懷,起碼彌補了遺珠之憾吧。

      是喜事,大大的喜事,江雅琳秀拳緊握,在李響的眼前堅定地一劃,猶如頷首贊同。李響讀懂了她的拳頭語言:“謝謝美人,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的!

      “可是,這不是小事呢,把黃大哥也喊來商量商量吧!苯帕照f。

      李響說:“行!苯帕沾蜷_手機,一個電話給黃大哥撥了過去。

      黃大哥名叫黃明,是文化館的編輯部的主任,館里的人都叫他黃大哥。說是編輯部主任,其實就他一人,他手中握有這個縣級市唯一的一本文藝刊物,名叫《蜀水》,發些小說、詩歌、散文、群眾演唱資料和美術書法攝影作品之類,別小看了那個叫《蜀水》的內部刊物,作者是葵花,它就是太陽,吸引著多少文學青年的目光和熱血啊,包括李響在內,都是它的粉絲,文學青年圍著《蜀水》轉,就像葵花圍著太陽轉。

      黃大哥很快就趕過來了,這個比李響年長一輪還多的家伙有一臉猶如張飛一樣的絡腮胡子,一柄一柄地貼在臉上,像半山坡吊在巖石上的茅草,葳葳蕤蕤地長著,差點就遮蓋了那張闊闊大大的嘴。絡腮胡子其實是書面語言,當地話叫絡耳胡,誰長了一臉的絡腮胡子,大家就叫他絡耳胡。

      絡耳胡黃明與李響也是知心朋友,一個是師父,一個是徒弟,一幫人經常在一起探討詩歌和遠方。徒弟向師父匯報過身世,很小的時候,他就會背“黃絲瑪瑪”的童謠,那時候,他并不知道他的家鄉是一條佝僂的脊梁,天天都壓著沉甸甸的分量,壓著黑洞洞的山影、毒辣辣的日頭、擠不干汗水、流不出的淚光。他看見他的童年,早上有冉冉升起的太陽,晚上有冉冉升起的月亮,陽光和月光,照著他鳥語花香的童年,那時候,他就把文化的種子,種在了自己懵懂的童謠里。

      上小學的時候,文化的陽光就照亮了他的作文,讀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他在作文里發問:“早上還沒有醒來,怎么能聽見窗外的鳥鳴?”老師說:“問得好,問得好,這個娃兒有思考!鄙现袑W的時候,遇到了荒唐的年代,文化沒學到多少,倒學會了寫情書,他寫了一首情詩塞進女生的書包,被告發后他感到無地自容,但文化的種子卻在稚嫩的心里生根發芽了。

      后來他當兵去了,在山高不長草,風吹石頭跑的西藏高原上拋灑青春年華,他高唱嘹亮的軍歌,把一二三四的節奏和打靶歸來的鏗鏘寫成作品,在厚厚的筆記本里發表。再后來他就當文化站長,一干就是八年,他所在的文化站還成了全市的標桿文化站。

      江雅琳把李響被萬局長招見的喜訊向黃大哥學舌了一遍,叫黃大哥給李響拿個主意,黃大哥一臉的絡耳胡迎風抖擻:“好事情噻,猶豫個大爺呀!

      李響看了看江雅琳:“那我就給萬局長扯回銷了,干!

      黃大哥斜了他一眼,輕吼了一聲:“錯!

      江雅琳不解:“不干?”

      黃大哥又輕吼了一聲:“錯!

      李響蒙了,江雅琳也蒙了,干也錯,不干也錯,到底什么意思?黃大哥喝了一口蓋碗茶,不慌不忙地把李響按在凳子上:“聽說過欲擒故縱的故事嗎?干,說明你當官心切,人家看透了你的心思,弄不好,煮熟的鴨子也飛了。不干,說明你狗坐轎子不識抬舉,萬局長什么角色?文化局的一把手,也算與你有知遇之恩吧,給你張大餅還不領情?”略一思忖:“最好的回答是……聽從組織安排,懂嗎?聽從組織安排!

      李響醍醐灌頂,哈哈,聽從組織安排,實際上就是同意,高,實在是高。

      三人皆喜,如此這般吹了一陣,黃大哥還有事,認真逮了兩口蓋碗茶,先離開了春風茶館。

      目送走了黃大哥,江雅琳還沉浸在興奮的余溫中,看了一眼仍然幸福著的李響,把一只手揚起來,溫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哈哈,得了病的文化人,這下找到解藥了哈!

      李響很感動:“江美人哪,你就是我的解藥!币矒P起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上。二人四目相對,會心地相視而笑。

     

      2

      史尚渝聽到李響被關進廁所的消息,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她心里明白,那是一種快感,就像這個冬天少有的陽光,從院子樹梢的間隙照投過來,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但那絲不易察覺的笑,一瞬間就被她收回去了,她不能讓自己的下屬看見她有絲毫幸災樂禍的表情。她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非常平靜地看了看站在她面前匯報情況的李洪泉、任秀和吳佳,下意識地摸了摸衣服的前擺,胸有成竹地說,知道了……你們,該干啥干啥去吧。

      李響來當文化館長,是史尚渝始料不及的。她的想法是,羅光下課了,文化館長總得有人接上,副館長宋云豐是沒有多少競爭力的,他雖然有業務專長,精通攝影,會講故事,但年齡偏大,文化不高,他自己從來沒有與時俱進的雄心壯志。文化館的中層干部和業務骨干都不在領導的法眼之內,連副館長都沒干過,怎么能一步登天當館長呢,明擺著,要從內部選拔的話,誰也擋不了她史尚渝的道。所以,這文化館長的頭銜自然而然就會落在自己的頭上,史尚渝已經是支部書記了,要是再加上文化館長一職,黨政一肩挑,要多風光有多風光,在小城她就更加有頭有臉了。但誰會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從牛市鎮那夾皮溝里,飛出了一只金鳳凰。

      史尚渝是從川劇團那邊調過來的,她原是川劇團的副團長,旦角演員?h級劇團,沒有省市劇團那么多的人才,也不像省市劇團分得那樣細,什么青衣旦、閨門旦、花旦、搖旦、武旦、老旦、仙狐旦、潑辣旦、奴旦等等,樣樣齊全,各唱各的戲。

      縣川劇團總共就那幾個女的,除了跑龍套的,管服裝的,后勤服務人員,能唱旦角的就只有兩個人,史尚渝就算是最“行肆”的了,所以說她是什么旦都演,青衣旦、武旦、花旦、搖旦……上的戲需要什么旦她就演什么旦。?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一般老百姓倒沒什么反應,票友們卻有些議論,這樣扯草草塞巴簍不行,史尚渝演花旦、搖旦確實不錯,嬉笑鬧、扭拽跳,要多生動有多生動。但她演青衣和武旦還是有點差份,特別是武打戲,手上腳上腿上腰上都欠工夫。團里能有什么招呢?上面喊上什么戲就得上什么戲,旦角少,沒辦法,抓到黃牛就是馬了。

      后來文化體制改革,縣川劇團被撤銷了。整個大川市,蜀水縣第一個撤了川劇團。對的,那是還叫蜀水縣的時候,蜀水打響了文化體制改革的第一炮,許多區縣都來蜀水學習取經,學過去學過來沒有一家學成了器,除了蜀水,全市一個團也沒被砍掉,一直老牛拖破車地扯了許多年。說明劇團改革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比不得一棵樹子一籠竹子,舉把彎刀說砍就砍了,砍了可以當柴燒。劇團改革很復雜,要多頭痛有多頭痛,唯有蜀水縣結了個大瓜,蜀水是個特例。

      劇團砍了,史尚渝就調到文化館來了,當支部副書記,后來升為支部書記,主要是分管黨務工作,就是組織建設、思想建設、作風建設、制度建設那一套,當然還有評職稱呀、調工資呀、全館職工的思想政治工作呀,七娘八老子的,都歸她管。認真說來,這套活要干好、干精、干出特色也不容易,但文化館是個小單位,黨員不多,黨務建設上的事情,真也真得,假也假得,上點兒下點兒,左點兒右點兒,沒有好大關系,她就那樣“耍耍答答”地干,文化館居然還是宣傳文化系統思想政治工作先進單位。這當然要歸功于史尚渝,她嘴巴甜,會吹會繞,年年創先爭優,把文化館的工作匯報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頗得上級領導賞識。

      除了黨務工作,史尚渝在業務上還是很能干的,每年縣里的新春團拜會都有她的節目,當然是戲曲段子,除了年齡稍微偏大身段有點發胖之外,扮相還是不錯的,畢竟她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坯子,畢竟是專業劇團出來的,唱念做打也都在行,雖說不能與重慶的沈鐵梅、黃榮華和成都的劉蕓、田蔓莎相媲美,但在小小的蜀水還是出類拔萃的了。

      史尚渝還給文化專干們上過戲劇輔導課,她說川劇藝術說起來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其實二十個字就把它全部都概括了。哪二十個字呢?昆高胡彈燈、生旦凈末丑、唱念做打表、手眼身法步。史尚渝說的昆高胡彈燈,是指川劇的五種聲腔:川劇昆腔、川劇高腔、川劇胡琴、川劇彈戲、川劇燈戲;史尚渝說的生旦凈末丑,是指的川劇的行當與演員:川劇小生、川劇旦角、川劇凈角、川劇生角、川劇丑角;史尚渝說的唱念做打表,是指川劇的藝術手段:唱即唱功、做即做功、念即念白、打即舞打,表即表演;史尚渝說的手眼身法步,是指的川劇的表演技法:手即手勢、眼即眼神、身即身段、法即規程、步即臺步。史尚渝邊講邊作示范,她的搖旦表演,步法夸張,腰身靈動,甩手叉腰,左旋右轉,詼諧風趣、明快辛辣,常常惹得文化專干們哄堂大笑。

      李響當年應試文化專干,史尚渝也是考官之一,那時史尚渝比現在更年輕,更漂亮,用光彩照人來形容毫不為過。史尚渝當時是投了李響贊成票的,她覺得李響這小伙子精精干干,還會寫幾句打油詩,一定能在文化專干位置上干出成績。

      后來的事實證明,史尚渝的判斷是正確的。許多文化專干干了十年八年,仍然是個專干,連一個只有頭銜沒有任何級別的文化站長也沒混上。許多文化站,辦了十年八年,仍然是一塊牌子、一張桌子、一條漢子或者一個妹子的“三無”文化站,無設施、無經費、無活動。文化專干沒事干就吆下去住村,搞文化的本事沒學到,盡都成了攆大肚子的專家,一安二刮三結扎,整得溜溜兒熟,種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

      人有人不同,花有幾樣紅,李響只當了半年專干就成了文化站長。大肚子攆過沒有?攆過,催糧催款催過沒有?催過。叫你攆叫你催你不攆不催行嗎?關鍵是你不能丟了本行。李響就有那本事,他以文為主,多種經營,保持了文化專干的本色,設施建起來了,收入抓起來了,文化活動搞起來了。文化站排練的歌伴舞《妹兒多勤快》,獲得全市舞蹈比賽一等獎,攝影作品《曬太陽》,獲得“春之聲”攝影大賽金獎,戲劇小品《一張離婚照》,還獲得了省文化廳頒發的群星獎。由此,牛市鎮文化站不僅被評為全市以文補文先進單位,還獲得全省“十佳文化站”光榮稱號。

      在史尚渝看來,這誠然是牛市鎮的榮光,但也有縣文化館不可磨滅的貢獻和功勞,你的獲獎節目,哪一個不是文化館幫助排練出來的?你獲得的那些獎項,哪一項不是文化館選拔推薦上去的?文化館與你是什么關系?上下級關系、師生關系嘛。文學干部黃明的文學課你聽過的吧?舞蹈干部江雅琳的舞蹈課你聽過的吧?美術干部楊幫源的繪畫課你聽過的吧?我史尚渝昆高胡彈燈的戲劇課你也聽過的吧?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你居然背心改胸罩,坐到主席臺上去了……

      喜的是,開場鑼鼓還沒有敲響,你李響就被關進廁所里了,看來這是上天給你的下馬威,懂嗎,下馬威。李響啊,你小子現在知道鍋兒是鐵鑄的了吧,哈哈。

     

      3

      李響當然知道鍋兒是鐵鑄的,一個文化館,賬上只有180塊錢,外面還差一大筆債務,今后的日子怎么過呀?一個文化館長,在飯館吃了飯開不起錢,被一群婆兒客堵進廁所里了,這張臉往哪擱呀,這個圍怎么解呢?

      還好,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話,肯定蚊蠅撲騰,臭氣熏天。李響這樣想著,嗅覺馬上就有了反應,他看見便槽里,渾黃的尿液從高處往低處流淌和漫延著,一股不算太濃烈的氣味飄進他的鼻腔,他知道那是氨分子的味道,它是氮和氫的化合物,在高中的教科書上,它的分子式是NH3。

      黃大哥無奈地在廁所里踱來踱去,腳步越過一個又一個蹲位,踱到廁所的門邊,從吊簾的縫隙向外張望。李響和黃大哥八年前就認識了,那時黃大哥也和史尚渝一樣,坐在考官席上,聽李響煞有介事地念打油詩,樂得哈哈大笑,胡子打抖?计鹞幕瘜8珊,他才知道黃大哥是蜀水的大詩人,他拜他為師,學習詩歌創作,一口一個黃老師黃老師地恭維他,黃大哥說:“不安逸,不安逸,他們都叫我黃大哥呢!彼透牧丝,叫他黃大哥了。

      此時黃大哥表情嚴肅:“李響哪,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到文化局開會嗎?”

      “是呀,這些婆兒客扭到費,咋個出得去呢?”他心里著起急來。

      廁所外傳來婆兒客的對話聲,甲說,我肯信,他們臭在里面做阿Q,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李響苦笑了一下,這個婆兒客,看來還是個讀過些書的,她知道阿Q。

      乙說,他們兩個,到底哪個是頭啰?

      甲說,上頭不是說了嗎,盯住那個穿風衣的,別讓他跑了。

      乙說,把他們堵在廁所里面聞臭氣,是不是有點過分啰?要不,我們撤回大廳去吧?

      李響又苦笑,這個婆兒客,看來有點惻隱之心。

      又聽甲說,再堅持一下,讓他們自己走出來,扭住那個穿風衣的就行。

      乙說,那是那是。

      甲說,或者,放一只虎出去,讓他抱錢來取人……

      聽到這里,黃大哥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先三刨兩爪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又三刨兩爪把李響身上那件米灰色的風衣剮了下來。

      李響不解:“做啥子?”

      黃大哥把食指貼近嘴唇,做了個“噓——”的動作,李響不作聲了。

      黃大哥把李響的米灰色風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把他的外套調穿在李響的身上,附在李響耳邊輕聲說:“我來當館長,你到局頭開會去吧!

      李響懂起了,佩服黃大哥腦殼“空掃”,他想來個障人耳目,料想廁所外那幫婆兒客上當受騙。他輕聲對黃大哥耳語道:“我到局里立即報告萬局長,讓他馬上過來解圍!

      李響從男廁所大搖大擺走出來的時候,還是被那幫婆兒客攔住了:“怎么,想溜嗦,我們頭兒說了,你們得……”

      李響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好孬我們是國家單位嘛,再說,我們館長不是還在這里嗎?我不走可以,誰給酒店抱錢來呢?”

      李響這話起了作用,那幫婆兒客還真被他一下子麻過去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說:“走吧走吧,提錢來救你們頭兒!

      李響直點頭:“好,好好!逼艃嚎蛡兙桶阉帕。

      金蟬脫殼的李響,三步并作兩步下了樓,出了宏泰大酒店。

     

      4

      江雅琳在辦公室等了一陣,沒見任何動靜,心里便著起急來,這史尚渝怎么搞的?李洪泉、任秀和吳佳都報告你好半天了,作為支部書記,你怎么新媳婦打屁,穩起呢?人家李響在廁所里聞臭氣,分分秒秒受罪,你怎么就無動于衷呢?難道你的心不是肉長的?不行,她得行動,得行動。

      她要去找史尚渝,當面看看她的心是肉做的還是鐵打的,館長關進廁所里了,她應該著急,她應該出主意想辦法,她應該把大家組織起來采取行動,她應該……想想又不行,還是先找找李洪泉他們吧,問問清楚情況再說。江雅琳出了門,急急忙忙直奔李洪泉的辦公室而去。

      江雅琳是通過黃大哥了解李響的。黃大哥說,我們文化專干里有一個能人。江雅琳問,是誰?黃大哥說,李響,就是牛市鎮那個文化站長。黃大哥捋著絡耳胡,給江雅琳講了一長串關于李響的故事。

      后來,江雅琳在文化專干培訓班上認識了這位略帶幾分帥氣的男人,一張略顯黝黑的臉輪廓分明,淺藍色襯衣的袖口在手腕上松松挽起,顯得干練而簡潔,頗有幾分說不出的性感與華美,他坐在教室偏后的位置上,聽江雅琳手舞足蹈的舞蹈課,一雙深邃的眼睛被她精彩的講述深深吸引,那種專心致志的表情令人感動。

      再后來,他們成了好朋友,不時三三相邀,兩兩相約,串燒在一起燙火鍋,喝啤酒,談文學,談藝術,談文化館的前世今生和群眾文化工作的喜怒哀樂。有時候,她會突然一個閃念,頃刻間產生出奇妙的幻想,好像李響這個家伙,就是她要等的那個男人,好像他剛剛參加完一場豪華的夜宴而款款向她走來,那么性感,那么令人心儀……現在而今眼目下,這個令人心儀的男人是她的文化館長,他被囚禁在臭氣熏天的廁所中,她能不著急嗎?

      李洪泉告訴江雅琳說:“沒問題呀,我們給史書記匯報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原因、結果……”

      對,沒有結果,結果就是李響和黃大哥一道,被關進廁所里了。

      江雅琳問:“史尚渝什么態度,她怎么給你們說的?”

      李洪泉回答:“史書記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們……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任秀和吳佳也進得門來,她們證實:“是的,史書記就這么說的!

      “那,怎么沒有半點動靜呢?”江雅琳望著他們仨。

      “是呀,我也感到奇怪,”李洪泉說,“要不,我們再去給史書記說說吧?”

      江雅琳用手勢止住李洪泉,不必了,沒用的,靠她不如靠自己。

      任秀有些急了:“琳姐,那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吧?”

      吳佳更沖:“琳姐,她們是婆兒客,我們也是婆兒客,怕個鏟鏟,把全館的婆兒客都喊起,沖進廁所去,把李館長和黃大哥撈出來!

      哪還用喊呢,一聽見響動,全館的男男女女根本不用動員,一下子就集中起來了,一個個義憤填膺,怒氣沖天。江雅琳一沖動,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女漢子一般揮手一呼:“走!”一伙人就稀里轟隆下了樓,跟著江雅琳直奔宏泰大酒店而去。

      走到半路,隊伍突然被人攔住了:“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定睛一看,是李響!大伙七嘴八舌地就嚷開了。

      “李館長,你不是被關進廁所了嗎?”

      “李館長,那幫婆兒客沒把你怎么樣吧?”

      “李館長,你是怎么梭出來的?”

      “李館長,黃大哥呢?”

      李響問,你們這般興師動眾,要干什么去?眾人說,我們正要去宏泰大酒店,把你解救出來呢!

      “亂彈琴!”只聽李響聲色俱厲,一聲斷喝:“都給我回去!

      眾人一下子被鎮住了。

      江雅琳這才注意到,滿街的行人一窩蜂似的跟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有些行人像看稀奇一樣尾隨其后,無意中裹進了他們的隊伍,隊伍無形中壯大了好幾倍。是李響的這一聲斷喝,讓江雅琳冷靜了下來,心想這樣赤手空拳地撞去,真能把李響和黃大哥搶出來?要知道,宏泰大酒店那些婆兒客并不是吃素的……嗨,一群穿皮鞋的文化人,跟一幫穿草鞋的鄉下人較個什么勁?

      江雅琳為自己的唐突和莽撞感到羞愧了,媽喲,差點好心辦了壞事,這般聲勢浩大的,萬一鬧出什么婁子來咋辦?她馬上想起史尚渝那張臉,史書記呀史書記,你為什么見死不救呢?她在心里罵了一句:死魚。心想,說不定她在暗處正巴心不得咱這邊把事情鬧大呢,正巴心不得再給文化館捅個婁子哩。江雅琳一下子清醒過來,哼,我才不干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呢,哼。

      吳佳走過來:“琳姐,黃大哥還在里面呢!

      江雅琳拍了拍吳佳的肩膀,沒說話。

      吳佳說:“琳姐,走呀,去把黃大哥搶出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向江雅琳投來,大家在等她說話。江雅琳與李響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走過去,與他作了番耳語狀,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她卻煞有介事地直點頭,然后提高分貝對大家說:“館長告訴我說,黃大哥早就從宏泰大酒店逃之夭夭了,大家聽館長的,都……散了吧!

      只有李響一個人知道她在撒謊,因為,他什么也沒有說。大家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李響趁機接過話頭:“是呀是呀,大家想想,作為館長,我能讓黃大哥關在廁所里聞臭氣,自己一個人逃出來了事嗎?”

      江雅琳看見眾人點頭應聲,知道大家都被她和李響的雙簧戲麻過去了。

      有人不平:那,我們也該去找酒店的老板理論理論。

      有人提議:去文化局找萬局長,他該有個說法。

      李響接過話頭:“各位兄弟姐妹,今天的事情,我李響記在心里了,我深深地感謝大家……現在,我拜托各位,都回館里去吧,我們都是文化人,做事要講方法,有理有利有節,千萬不能意氣用事,逞一時之快。我還要告訴你們的是,我也正要去局里開會,我會向萬局長匯報情況的,大家就相信我,相信萬局長吧,我們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大家回館里等消息吧,啊!

      江雅琳佩服李響的處變能力,一席話讓大家的情緒穩定下來了,雖然還有個別人有些不平,悻悻嘆氣,那已無關大局,隊伍在江雅琳的帶領下,順利地回到了文化館。

     

      作者簡介:王明凱,男,作家、詩人。歷任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重慶作協黨組書記、副主席,重慶文聯副主席,F為中國民協理事,重慶民協常務副主席,重慶作協榮譽副主席。在《中國作家》《詩刊》《星星》《紅巖》《四川文學》《山東文學》等30余家刊物發表小說、詩歌、散文、文藝評論數百篇,并入選多種文學版本。出版散文集《跋涉的力度》,詩集《蟻行的溫度》《巴渝行吟》,小說集《陳谷子爛芝麻》,文藝評論集《讓讖言放射光芒》,文化專著《城市群眾文化導論》等書籍。曾獲文化部“群星獎”、全國新故事創作一等獎、中國當代詩歌獎、重慶市“五個一工程”獎、重慶市社會科學成果獎。

      長篇小說《不能沒有你》2020年11月由重慶出版社出版。本節選為該書第一、第二章。


    【編輯:馬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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